着燕奉拱了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斋舍里只剩下燕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愤怒,激动,热血,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使命感,像潮水一样在他胸中激荡。
皇帝竟然真的与薛氏有私情!他当着朝臣的面,亲口承认了!
不管戚少亭是不是他杀的——一个守孝的寡妇,两重孝在身,与皇帝私通,这就是失德,就是败礼,就该处死!
这是圣人定的礼,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天下人应该共守的纲常!
可那些朝臣呢?
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皇帝不过是揭了他们的老底,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说话。
这就是大周的朝堂?
燕奉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那些本该站出来说话的人,全都沉默了。
只有他们这些年轻的,一腔热血的士子们,才能对抗这不公,才能为读书人申冤,才能守住这礼教,这纲常,这天下最后的体面!
想到黑衣人说的蝗灾,燕奉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仿佛看见那些灾民跪在赤地上,看见蝗虫遮天蔽日,看见庄稼被啃食殆尽,看见老人和孩子饿得皮包骨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不死,天怒不止。
她不死,灾祸不休。
她不死,这天下就没有公道!
燕奉动了,他取出笔墨,铺开纸,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
第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可写着写着,那颤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血。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
“国子监生员燕奉等,谨以肝胆泣血,叩首于午门之外——呜呼!天象示警,地孽频仍,而陛下犹未悟耶?”
他写着写着,眼前仿佛出现了明日的情景。
午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他们的呼声震天,把午门上的瓦片都震得发抖。
而他,跪在最前面,手里高举着这封谏书。
史官会记下这一刻。
后人会读到他的名字。
燕奉。
那个为了天下苍生,敢在天子面前直言的人。
他写着写着,明明已经是深秋的寒夜,却觉得浑身燥热。
那燥热从胸口涌起,涌到脸上,涌到四肢,让他坐立不安。
他放下笔,站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风吹在他脸上,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对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话:
“明日,便是我燕某青史留名的时刻。”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燕奉去找了申元恺,两人说了一会话后,分头出门找人。
一生二。
二生四。
四生八。
……
夜色中,那些年轻的士子们,一个一个被从睡梦中唤醒。
他们聚在昏暗的斋舍里,传阅着那封谏书。看完之后,他们抬起头,看着彼此。
那些眼睛里,都有一样东西,是热血,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明日辰时,国子监集贤门聚。襕衫素冠,不带仆从,只携《礼记》一卷、白布一幅。”
“若问何往?”
“答:问天子,要一个‘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