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职责所在,终是沉声开口:“大人,卑职……有一言,思虑再三,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纵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锐利的视线如冰锥般刺向林升:“讲。”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林升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千机阁行事向来诡秘,以刺探、传递隐秘消息为要。此番他们屡次三番在衙署周围出没,看似挑衅、吸引我方注意,但结合他们一贯的目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卑职以为,他们的真实意图,或许仍在衙署最核心之处——卷宗密室。今日种种异动,会不会是……声东击西,或者,在试探什么?”
他话未说尽,但未尽之言已如无形冰针,刺入空气。
赵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向林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然而,未等赵顺爆发,萧纵已霍然抬眼,眸光瞬间沉冷如寒渊,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截断了林升后面所有可能的推测:
“别说了。”
语气冰冷彻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警告,瞬间冻僵了书房内本就稀薄的空气。
林升立刻噤声,垂首不语,只是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与坚持。
赵顺这才完全反应过来林升话中那未曾点明的试探对象可能指向谁,但是今天只有苏乔一个人进入过那里,那他说的除了苏乔,还能有谁。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一步跨到林升面前,低吼道:“林升!你他妈疯了?!你怀疑苏乔?!她是千机阁的人?你脑子里进北镇抚司门口那沟里的水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苏姑娘是咱们自己人!是头儿放在心上的人!自从她来了北镇抚司,哪一桩案子不是拼尽全力?验尸、绘图、推断……那一手绝活,你我都亲眼所见!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千机阁是什么地方?藏污纳垢、买卖消息的鼠辈巢穴!他们能养得出苏姑娘这样的人才?能有这般磊落的心性?!”
赵顺越说越气,指着林升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你就是办案办魔怔了,看谁都像细作!这种话也能随口一说?要是传到苏姑娘耳朵里,她心里该多难受?头儿心里又该多难受?!你有没有心?!”
林升被赵顺劈头盖脸一顿吼,面色阵青阵白,却无从反驳,只能再次低下头,声音干涩:“我……只是一时猜测,并无实证。是我思虑欠妥,僭越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灯焰不安地跳跃,将萧纵紧绷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顺的质问和林升的猜测,像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苏乔来到他身边后的点点滴滴,她的聪慧、坚韧、偶尔流露的脆弱,还有那些超越常理的见识与能力……这一切,林升的怀疑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锦衣卫指挥使的职责,要求他对任何异常保持最高警惕。
可是……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忍着头痛强作镇定验尸的模样,是她依偎在他怀中低唤阿纵的温软,是她明明身世成谜、眼底却始终保有那份独特清醒的光芒。
“苏乔的身份,”萧纵再度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沉冷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早已详查。过往经历虽有模糊之处,但与千机阁绝无丝毫牵扯。此事,不必再议。”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林升和赵顺,既是结论,也是命令。
林升深深一揖:“卑职明白。”
赵顺也松了口气,但仍忍不住狠狠瞪了林升一眼。
萧纵重新将视线投向桌案上堆积的卷宗,手指无意识地在千机阁三个字上划过。
他能压下林升的质疑,却无法彻底抹去自己心底深处,那一丝因苏乔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而生出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忧。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波,正在这沉沉的夜色中酝酿。
而有些怀疑,一旦种下,即便被强行按捺,也终究会在心底留下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