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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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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那么她此刻站在这污浊的夜色里,感受到的凉意、嗅到的气味、听到的嘈杂,她内心翻涌的这些激烈而无用的情绪,她砸碎的那个骨瓷杯,她刚刚经历的那场徒劳无功的对峙……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夜风更冷了,穿透她单薄的校服,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门外是相对明亮一些的街道,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她回头,望向那栋隐在昏聩灯光中的旧楼,望向四楼那个刚刚离开的窗口。那里一片黑暗,没有灯光透出,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一个荒诞的梦。

    但指尖残留的、粗糙墙壁的触感,胸腔里尚未平息的悸动,以及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那三个字,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她,那不是梦。

    林见深是真实的。他的“异常”是真实的。他那种对一切意义彻底漠然的态度,也是真实的。

    而她,叶挽秋,一直以来的信仰和支柱,正在这真实面前,摇摇欲坠。

    “重要吗?”

    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在空旷的街道上迅速被夜风吹散。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回响,在她空荡荡的胸膛里碰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练琴练到手指发疼,偷偷掉眼泪,母亲温柔却坚定地告诉她:“挽秋,你是叶家的女儿,是妈妈的骄傲,你必须做到最好,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荣耀。” 她想起每一次考试拿到满分,父亲难得露出的赞许笑容,和那句“不错,继续保持,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她想起无数个日夜,她伏在书桌前,与那些艰深的题目、枯燥的乐谱、复杂的礼仪规矩作伴,支撑她的,除了对知识本身那点微薄的兴趣,更多的是“必须做到最好”的信念,是“不能辜负”的责任,是“成为众人期待的样子”的使命。

    这些“身份”赋予的责任、期待、荣耀,构成了她生命的全部重量和方向。她从未怀疑过这些的重量,从未思考过这些“必须”和“应该”从何而来,又将指向何方。她只是全盘接受,并努力将其内化,塑造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的“叶挽秋”。

    可现在,有人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这些她视若生命、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可能……不重要。

    就像有人告诉她,她一直虔诚仰望、奉为圭臬的星空,可能只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幕布。

    这种认知的崩塌,比任何实质性的失败或打击,都更加彻底,更加令人恐惧。因为它动摇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目标,而是她整个存在的基石。

    叶挽秋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夜风吹乱她的长发,也吹乱了她的心绪。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那种被连根拔起、无所依凭的虚空感。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摊开的、在路灯下显得过分白皙的掌心。这双手,能弹出优美的琴曲,能写出漂亮的字迹,能解开最复杂的难题,能握住象征荣耀的奖杯。可此刻,它们却显得如此无力,仿佛什么都握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甚至连林见深究竟是谁,都无法探知。她所有的试探、质问、观察,在他那堵名为“虚无”的高墙面前,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重要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种子,在她心底最深处,悄然扎根,开始疯狂地生长、蔓延,缠绕她所有的认知和信念。她找不到答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答案。

    也许,对林见深而言,真的不重要。可对她叶挽秋而言呢?

    如果连“身份”和“意义”都不再重要,那么她过往十七年的人生,她所有的努力、挣扎、骄傲、甚至痛苦,又算什么?一场漫长而精致的……自我欺骗?

    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那个曾经坚固、清晰、充满目标和方向的世界,正在她眼前无声地碎裂、崩塌。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带来这一切混乱和虚无的少年,此刻正安然地待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或许已经重新沉浸在那本晦涩的旧书中,对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叶挽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握紧了摊开的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从那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感中,稍微挣脱出来一丝。

    不重要吗?

    不。对她而言,这一切,都很重要。她的身份,她的目标,她为之付出的一切,她所信仰的意义,都很重要。即使这一切在林见深眼中可能毫无价值,即使这个世界可能真的如他所暗示的那般荒诞虚无,对她而言,它们依然是重要的。

    因为这是她的世界。是她用十七年光阴,一点一滴构建、体验、并深信不疑的世界。

    林见深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

    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指甲印。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黑暗中的旧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那片令人窒息的虚无,朝着来时的路,迈开了脚步。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渐渐地,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夜风依旧冰冷,街道依旧嘈杂。但她眼底深处,那片因为巨大冲击而产生的茫然和空洞,正在被一种更加冰冷、却也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质疑,是困惑,是愤怒,是恐惧。

    但同样,那也是……不肯妥协的倔强,是不愿被轻易否定的骄傲,是即使面对深渊般的“不重要”,也要死死抓住自己那一份“重要”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林见深可以漠视一切。但她,叶挽秋,偏要在乎。

    她倒要看看,这“重要”与“不重要”之间,究竟隔着怎样一道,她必须跨越,或者必须凝视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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