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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他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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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持续的注视下,在那几乎要将她最后一点伪装都彻底碾碎的压力下——

    叶挽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她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脖颈仿佛生了锈,每转动一度,都伴随着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骨骼摩擦的艰涩声响。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冰冷地冲刷着四肢百骸。

    她转头的幅度很小,仅仅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艰难地,朝着侧后方,那道目光来源的方向,瞥去。

    然后,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的雨声,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李老师那平淡无波的讲解声,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潮水般退去,化为一片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噪音。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坐在她侧后方、隔着一个过道位置上的少年。

    林见深。

    真的是他。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套在头上,帽檐在他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的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和那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近乎冷酷直线的薄唇。他的坐姿有些随意,背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规律的嗒嗒声。

    他的脸色,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了几分,是一种失血后的、近乎透明的白,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不真实的、瓷器般的脆弱感,却又奇异地与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到近乎漠然、疏离到近乎冷酷的气质,融为一体,形成一种矛盾而极具冲击力的、令人心悸的视觉感受。

    他似乎并没有在听课,也没有看黑板,更没有看手里的任何书本。他的目光,是垂着的,长长的、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整个人,仿佛与周遭这个喧嚣的、充满恶意的、暗流涌动的教室,彻底隔绝开来,沉浸在一个无人能触及的、冰冷而遥远的世界里。

    然而,就在叶挽秋那惊鸿一瞥、目光触及到他身影的瞬间——

    仿佛是某种超越了感官的、玄之又玄的感应,又或许,仅仅是他对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细微目光的本能警觉。

    林见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那有一下没一下的、规律的敲击,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眼。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漠不关心的随意。长长的睫毛抬起,露出了那双如同浓墨渲染、又似寒潭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越了中间隔着的那条狭窄的过道,穿越了教室里浮动的、微尘弥漫的空气,穿越了叶挽秋那仓皇的、惊惧的、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一瞥——

    直直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

    叶挽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什么?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她没有看到预料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关切,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她此刻狼狈处境的、哪怕最微小的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冬日结了厚冰的湖面,平滑,坚硬,映不出任何倒影,也透不进丝毫光线。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冰冷的旋涡,又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沉寂,幽深,令人望之生寒。

    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上,没有移开,也没有深入,只是那样看着,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般的平静,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又或者,只是在确认某个无关紧要的、转瞬即逝的细节。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那道沉静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和窗外越来越急的、敲打着玻璃的、冰冷的雨声。

    叶挽秋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感觉自己像是被瞬间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羞耻,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强撑的平静,所有的绝望和恐惧,都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种比刚才面对无数恶意目光时,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颤栗,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再次咬出血来,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不让自己在那道目光下,彻底崩溃,或者,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

    她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像只受惊的鸵鸟一样,将头重新埋进沙子里,想要逃避那道仿佛能看穿她灵魂的、冰冷的目光。

    但她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微微回头的姿势,眼睛仿佛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吸住了,无法移开分毫。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目光中冰冷的平静和漠然彻底冻僵、窒息时——

    林见深,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深不见底的黑眸,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是光影在他眼中瞬间的流转。随即,他那双一直平静无波、仿佛结了冰的湖面般的眼眸,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

    很轻微,很短暂。快得像是错觉。

    但叶挽秋捕捉到了。

    在那极其细微的眯眼动作中,在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隐晦的、一闪而逝的、复杂难明的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一尾深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摆尾,搅动了最深处的、无人得见的暗流。那暗流里,或许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了然?又或者,只是一丝被惊扰的、冰冷的、属于猎食者般的警觉?

    叶挽秋无法分辨。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怀疑那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然后,就在她以为那令人窒息的对视会永远持续下去时——

    林见深,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从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从她那双因为惊惧和强撑而微微泛红、带着水光的眼睛上,平静地、漠然地移开,重新落回他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过。仿佛她,和教室里任何一把椅子,任何一张课桌,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不值得他投注更多的、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

    他重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再次覆盖下来,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也恢复了那有一下没一下的、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没有丝毫紊乱,仿佛他刚才只是不经意地抬了下眼,扫过某个无关紧要的方向,然后,便再次沉浸回了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冰冷而遥远的世界里。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目光接触,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平静一瞥,那眼底一闪而逝的、难以捉摸的微光,都只是叶挽秋在极度紧张和绝望下,产生的、荒诞不经的幻觉。

    叶挽秋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将头转了回去,重新面向黑板。她的动作,比刚才转头时,更加僵硬,更加缓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因为过度紧绷而失去了弹性。

    心脏,在停滞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终于重新开始跳动,却跳得杂乱无章,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胸腔,带来一阵阵沉闷的、近乎疼痛的悸动。血液重新开始流淌,却带着冰冷的寒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传来一阵清晰的、尖锐的刺痛。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她从那种近乎虚脱的、冰冷的麻木中,找回了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他回头了。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又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她从未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是漠不关心?是警告?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审视?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叶挽秋不知道。她混乱的、冰冷的大脑,无法处理这过于复杂、过于矛盾的信息。她只能僵硬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钉在黑板上的某一点,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那道平静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和那目光移开时,所带来的、更加深沉、更加空旷的、冰冷的寂静,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刻在了她冰冷而颤抖的灵魂深处。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永无止境的、冰冷的声响。

    教室里,李老师那平淡无波的讲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涌了回来,填充了那短暂对望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但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叶挽秋依旧能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充满了恶意的目光,但那些目光,似乎因为林见深那平静无波的一瞥,而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兴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被某种无形力量所压制的忌惮和收敛。之前扔纸团扔得最起劲的几个人,也暂时偃旗息鼓,或低头假装看书,或互相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没有再做出更进一步的、出格的举动。

    仿佛,那个坐在教室后排阴影里、沉默得如同不存在、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冰冷气场的转校生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滚油中的冰,无声地,却有效地,让这锅沸腾的、充满了恶意的油,温度降低了几分,沸腾得不再那么肆无忌惮。

    叶挽秋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只是僵硬地坐着,感受着身后那道虽然移开了目光、却依旧如同实质般存在的、沉静而冰冷的气息,感受着掌心那清晰的、尖锐的疼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杂乱的擂动。

    直到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刺耳地响起,划破了教室里这诡异而凝滞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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