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般滑入暗巷。
一封封匆匆写就,沾着汗渍与泥土的简讯,被塞进信鸽脚环,化作一道道飞鸿,扑棱棱地振翅,朝着内城那高墙深院的方向急掠而去。
监察司巡察使江晏要去杀仓廪司主官周炎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江晏终究是没能在世家大族数百年的威压下让这星星之火燃起。
毕竟都有妻儿老小,江晏很清楚地知道,就算是那十几个响应的,大部分也不过是热血上头。
此地离仓廪司不近,至少近半的人,会在半路心中生起一种名为後悔的东西。
而这个中年书生陈卓,无牵无挂————
江晏的自光最终落回到身旁的中年书生陈卓身上。
这个方才还激愤得浑身颤抖、念卷宗念到声嘶力竭的读书人,此刻胸膛依旧起伏不定,眼中却沉淀下了清明。
「陈卓。」
陈卓闻声,立刻躬身抱拳,姿态恭敬,「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晏看着他,问道:「死亦无悔?」
「是!」陈卓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卓死亦无悔!」
「好。」江晏微微颔首,话锋骤然一转,说出了一个让陈卓完全意想不到的提议,「可敢入我麾下,做个书吏?享小旗俸禄,居监察司总部之内。」
「啊?」陈卓猛地擡起头,脸上激愤的红潮瞬间褪去大半,换上了错愕与茫然。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书吏?监察司总部,巡察使大人手下的书吏?
那可是内城监察司的正式吏员!
虽是小吏,却远非他这等在外城挣紮的落魄书生所能企及。
更遑论————享小旗待遇?
小旗,那是监察司中正儿八经的官。
虽不知俸禄多少,但足以养活一家数口,地位更是天壤之别。
而且————住在监察司总部?
那可是内城!
巨大的冲击让陈卓的脑袋嗡嗡作响,呼吸都停滞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晏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看到了陡峭悬崖下,落下的一道阶梯,江晏正站在阶梯上,喊他上去。
「敢————敢问大人————此言当真?」
「本使言出,驷马难追。」
短暂的死寂。
随即,狂喜猛地冲垮了陈卓所有的犹疑。
他脸上的茫然,悲壮被惊喜取代,眼眶瞬间湿润,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失语。
他再次单膝跪地,「敢!陈卓,敢!」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大人知遇之恩,陈卓肝脑涂地,万死难报!」
「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绝无二言!」
这份从天而降的机遇,对他而言,不啻於绝境逢生,更是将他胸中那点未熄的书生热血与抱负彻底点燃。
从此,他不再是无处施展才华的落魄书生,而是有根之木,更是眼前这位年轻大人手中的一支笔!
江晏满意地点点头,将他扶起。
此人可用,至少此刻的心志可用。
他需要这样一个能处理卷宗、能明辨是非、关键时刻敢豁出去的书吏。
至於叶书吏那老小子,暂且放他一马。
「既入我麾下,便是我监察司之人。记住今日之言,初心莫忘。」
他扫了一眼下方,「随我下去。」
此时,在老匠人和几位热心街坊的刷洗下,小红马身上的污秽已被洗去。
虽然皮毛还有些湿漉漉地紧贴着,黏着些细碎的污物,不复之前赤焰般的耀目,但那神骏的骨架和桀骜的眼神已然重现。
它甩着头,水珠四溅,打了个响鼻。
江晏带着陈卓,如同展翅的大鸟,轻巧地跃下屋顶,稳稳落在小红马旁。
老匠人连忙递上缰绳,带着几分敬畏:「大人,马儿洗刷过了————」
江晏点点头,接过缰绳。
马儿洗得还不是很乾净,等回去後,让苏媚儿细致地刷洗就好。
江晏拍了拍小红马湿漉的脖颈,小红马亲昵地用大头蹭了蹭他的手。
他看向老匠人和帮忙的几人:「有劳诸位。」
虽然只有这简单一句有劳,却已让几人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江晏目光扫过那十几个眼神复杂,带着决绝与忐忑聚拢在他身边的人。
这些面孔,有那激愤的汉子,有红了眼的年轻後生————还有几个眼神已开始闪烁,显然已在心中後悔的面孔。
他松开缰绳,对着这十几人,郑重地一抱拳,「诸位,你们进不了内城,在午时之前到内城北门门口观看即可。」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牵起小红马的缰绳。
拍了拍马颈,湿漉漉的马毛触手微凉。
「我们走。」他对身旁仍沉浸在狂喜与激动中的陈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