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在马鞍旁准备带去给叶书吏的腊肉、青菜和酒坛子被污秽之物毁去。
看着这群被轻易煽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置他於死地的人————他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戾气与荒谬感终於冲破了理智。
「哈————哈哈!」
一声短促的笑声突兀地压住了下方的喧嚣。
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狂放,最後竟成了几乎要笑断气般的纵声长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流出了泪。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滔天的讽刺、无边的悲凉。
下方沸腾的人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笑惊得短暂一室,连咒骂都停了,无数双眼睛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惧地望向屋顶那个状若疯癫的「祟人」。
他们不明白这「祟人」为何不怒反笑,还笑得如此————悲怆?
「疯了,他疯了!」
「祟人发狂了!」
笑声渐止。
江晏擡手,抹去眼角的泪痕,俊朗的脸上只剩下杀意。
他不能跑,也不能拔刀杀了下面的人。
一旦这样做了,江晏在这清江城,将成为真正的「祟人」。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侧茶楼靠窗位置一个穿着半旧儒衫,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中年书生。
下一刻,茶楼里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啊!」
只见江晏的身影已出现在窗边,一只手扼住了那书生的後颈,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整个人从窗口提溜出来。
惊呼未落,江晏已提着面无人色的书生重新立於屋脊之上。
他将厚厚卷宗「啪」的一声拍在书生怀里。
「念!给下面的人,一字一句,大声念出来。念错一字,我拧断你的脖子!」
中年书生名为陈卓,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卷宗险些脱手。
但在江晏杀意的笼罩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哆嗦着翻开卷宗,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对着下方的人群嘶喊起来。
一条条罪状,一个个名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而是敲骨吸髓的蠹虫。
卷宗上那些动辄数十上百万两银子的金额,远比「吃人魔」的虚无缥更具冲击力。
书生陈卓,起初还念得磕磕绊绊。
但或许是卷宗上的罪状点燃了他作为读书人骨子里的浩然之气。
虽然对江晏的恐惧仍在,但一种被官老爷压榨的怒火开始熊熊燃烧,烧得他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愤。
人群的喧闹咒骂渐渐变了调。
对江晏的指责、对城外人的恐惧,被愤怒取代。
对这群趴在所有人身上,连他们碗里最後一口粮都要刮走的愤怒。
那些被安插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声音,此刻被淹没在真正的民怨沸腾之中。
疮疤脸汉子还想喊什麽,却被旁边一个红了眼的妇人狠狠推搡了一下:「闭嘴吧你!
看看这些官老爷们干的好事!」
「我们买不到粮,买高价粮,饿肚子的钱都进了谁的腰包?」
中央大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炉火不是江晏,而是那份被念出的卷宗。
陈卓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他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挥舞着卷宗,声音洪亮,像在宣读一篇讨伐檄文。
「周炎!内城的周家嫡系,清江城仓廪司主官。」
「经查,其任司储令七年间,经手官粮两千七百万石,每石粮,经其手,最终能入官铺以平价售予百姓者,不足三斗!」
「其余七斗,皆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仓廪司非为民储粮,实为周家,为这群硕鼠之私仓。」
「清江城官粮铺子无粮可卖,世家粮铺粮价奇高,根源在此!」
「罪魁祸首,周家,周炎!」
「七斗?每石只给我们三斗?」
「两千七百万石啊————被贪墨了一千八百多万石啊!那得是多少粮食————那.是多少银钱————够多少人活命!」
「杀千刀的周炎!吸血的魔鬼!」
司储令周炎及其党羽!
他们才是真正的、趴在清江城百万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食人魔」。
比起虚无缥缈的「城外食人魔」,这些穿着官服,道貌岸然的蠹虫更让他们恨之入骨。
站在屋脊上的江晏,深青色的官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看着身边那个因激愤而浑身发抖的中年书生陈卓。
时机已到。
「诸位!听我一言!」江晏发出一声犹如猛兽发出的嘶吼,又如同斩破黑暗的雷霆。
「蠹虫当道,食民血肉!」
「尔等,可敢去看我去杀人?去斩了这真正的食人魔,周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