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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恨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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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临摹的范本,此刻却只觉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凉薄。

    阖府忧心?是忧心这枚重要的棋子骤然崩毁,打乱了他们攀附的大计吧。

    朝中暗流?是提醒谢停云,他再桀骜,也需依仗京中的奥援,而他们林家,便是这奥援之一。

    至于林晚玉的“日夜忧心,茶饭不思”……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

    前世最后的画面浮现在眼前,林晚玉掩着口鼻站在她病榻前,那轻快得意的笑声,那随手丢弃银簪的动作,那字字诛心的“命不由己”。

    茶饭不思?怕是正忙着挑选赏花宴上最华美的衣裙和首饰,盘算着如何借着“镇北将军未婚妻”的名头,在京中贵女圈里更上一层楼吧!

    恨意,冰冷的、淬毒般的恨意,如同细密的冰针,从心脏最深处扎出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那光滑的纸面捏出深深的褶皱。

    但她立刻控制住了。

    这不是林晚香该有的反应。至少,不是现在的“谢停云”该有的反应。

    谢停云会如何?他或许会不耐这种文绉绉的、充满暗示的官场文章,或许会嗤之以鼻,或许会权衡利弊后,回一封同样客气而疏离的信。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帐内带着药味和尘土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锐嘶鸣。

    再睁开眼时,眸底只剩下深潭般的静,以及一丝属于边关大将的、对于京城风云变幻的漠然与讥诮。

    “知道了。”她将信纸随手丢在身侧的矮几上,语气平淡无波,“京中诸事,自有分寸。边关未稳,无心他顾。”

    周岩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将军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略显苍白的脸,看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对那封来自未来岳家的信并不十分上心。这倒符合将军一贯的性子。

    “下去吧。没有要紧事,不必再来。”她挥了挥手,露出恰到好处的疲色。

    “是。将军好生休养。”周岩行礼,退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和光线。

    她独自坐在榻上,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目光,缓缓移回那封被揉皱的信上。

    林府。父亲。林晚玉。

    前世的种种,如同染血的画卷,一幅幅在脑海中展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嫡母虚伪的笑容,兄长贪婪的眼神,林晚玉得意又轻蔑的嘴角,还有那碗碗夺命的汤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矮几粗糙的木纹,然后,停在那封信旁。

    不是拂,是碾。

    用指腹,带着一种近乎刻骨的力度,缓缓碾过那“林”字家徽,碾过那些虚情假意的字句。

    粗糙的纸张摩擦着指腹的硬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属于谢停云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力量,真实不虚地存在于这具身躯之中。权力,虽然远在边关,却已触手可及。

    前世,她是玉堂香,被精心养护,然后被轻易折断,焚毁,连灰烬都被扫入角落。

    这一世,她是谢停云。是淬火的钢,是饮血的刀,是边关呼啸的朔风,是京城那些贵人案头不得不慎重以待的名字。

    镜中那张属于仇人未婚夫的冷峻脸庞,再次在心底映现。

    不是巧合。

    这绝非巧合。

    是老天爷开的一个残忍玩笑?还是……给她这个满心怨毒的孤魂野鬼,一个亲手撕碎一切的机会?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父亲想用庶妹攀附新贵,巩固林家权势?兄长想在朝堂更上一层楼,光耀门楣?至于那个曾将她弃若敝履、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的家族……

    她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封来自林府的信,紧紧攥在掌心。

    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皱成一团。

    昏黄的烛光下,她的侧影被投在军帐上,拉得很长,带着伤病的虚弱轮廓,却莫名透出一股嶙峋而执拗的、仿佛自地狱深处挣扎而出的森然意味。

    嘴角,极慢地,勾起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不是谢停云惯有的、略带讥诮的冷笑。

    而是林晚香从黄泉路上带回来的、属于复仇者的微笑。

    “很好。”她对着帐内寂静的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而轻柔的声音说道,仿佛在呢喃一个甜蜜而血腥的誓言。

    “我们……慢慢来。”

    帐外,北境的长风掠过旷野,卷起细碎的沙砾,拍打在牛皮帐幕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呜咽低语,又似某种宏大序曲的前奏,沉默而固执地,敲打着边关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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