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百三十六章涓流汇海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商税,一年十万贯左右。现在少了?

    不,是账目变了。

    以前十万贯里,有五成进了沿途关卡的口袋,两成给了“孝敬”,三成才是朝廷的。

    现在八万七千贯,全是朝廷的。

    而且商人省了沿途关卡的钱,成本降了,货卖得更多,税反而收得更多。

    “周主事,”他说,“你算过没有,江南商人今年省了多少‘孝敬’?”

    周主事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纸。

    “臣粗略估算,江南商队走联盟商路,全程税负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四点五,沿途关卡全部取消。按江南全年交易额估算,商人省下的钱……约十五万贯。”

    徐知诰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十五万贯。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江边讨饭,一天能要到几文钱?

    十五万贯,够多少孩子不讨饭?

    “传旨。”他说,“江南明年加开十间安民坊。钱从国库出。”

    周主事一惊:“主公,那是朝廷的钱……”

    “是联盟的钱。”徐知诰纠正他,“江南赚的钱,养江南的娃,公平。”

    腊月二十七,太原。

    李从敏在百工院分号试射新铳。

    膛线按百工院给的“螺旋膛线法”重新刻了一遍。铳管寿命没减,射程却多了二十步。

    “成了。”墨守拙放下测量工具,声音有些抖。

    李从敏接过火铳,对着三百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砰——”

    正中靶心。

    他把火铳递给旁边的工匠,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墨守拙追出去。

    “主公?”

    李从敏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

    “墨师傅,”他说,“三个月前,您说‘追不上,就不追了’。臣那时不明白。”

    “现在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

    “不是不追,是不用追。”

    “百工院在前面开路,太原在后面铺路。开路的人累,铺路的人也累。但路通了,大家都走。”

    他顿了顿:“这条路,叫规矩。”

    墨守拙没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三十三岁的主公。

    三年前,李从敏刚接手太原时,还是个只会打仗的年轻人。

    现在他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等,学会了铺路。

    “主公,”墨守拙说,“您长大了。”

    李从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墨师傅,”他说,“您这话,像说孙子。”

    墨守拙也笑了。

    “主公,”他说,“老臣这辈子,跟过您父亲,又跟过您。您父亲会打仗,您会治天下。”

    “您比您父亲强。”

    腊月二十八,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雪。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他。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石敬瑭想了想。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他走之前,留了十二篇遗策给小皇子。”

    “什么内容?”

    “臣不知道。”石敬瑭说,“但臣知道,这三个月,小皇子批的每一份折子,都有那十二篇的影子。”

    石重贵沉默。

    “敬瑭,”他说,“你说,咱们当初在幽州城下那一仗,要是打赢了,会怎样?”

    石敬瑭没回答。

    他想了很久,说:“王爷,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石重贵看着他。

    “敬瑭,你变了。”

    石敬瑭苦笑。

    “王爷,臣没变。”他说,“臣只是学会了算账。”

    “以前臣算的是,打赢了能得多少地,多少人,多少钱。”

    “现在臣算的是,守规矩能省多少事,少死多少人,多过多少太平日子。”

    他顿了顿:“算明白了,就不想打了。”

    石重贵沉默了很久。

    “敬瑭,”他说,“你这话,冯道听了会高兴。”

    腊月二十九,开封。

    小皇子在四方馆顶楼批完最后一份折子。

    一年到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开封城的屋顶上铺着厚厚一层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韩熙载推门进来。

    “殿下,腊月二十九了,该歇歇了。”

    小皇子没回头。

    “韩大人,”他说,“您说,太傅这会儿在干什么?”

    韩熙载愣了一下。

    “殿下……”

    “朕知道他不在了。”小皇子说,“朕就是想问问。”

    韩熙载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殿下,”他说,“太傅这会儿,应该在喝茶。”

    “喝茶?”

    “对。”韩熙载说,“臣在安民坊那半年,每晚睡前,李头都会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喝。臣问他喝什么,他说‘喝个念想’。”

    “臣问念想谁,他说‘念想那些走了的人’。”

    他顿了顿:“太傅这会儿,应该也在喝念想。”

    小皇子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

    “韩大人,”他说,“明天腊月三十,安民坊的年夜饭,朕去。”

    韩熙载一愣。

    “殿下?”

    “朕想喝碗粥。”小皇子说,“安民坊的粥。”

    腊月三十,安民坊。

    年夜饭摆在大院子里,十张大桌,坐满了一百多号人。

    张怀仁带着二十几个孩子坐一桌。孩子们穿着新衣裳——都是安民坊的婶子们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暖和。

    安小牛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棉袄,袖子挽了三道。他坐在张怀仁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肉,咽口水。

    “先生,”他小声问,“能吃了吗?”

    “再等等。”张怀仁说,“太子殿下要来。”

    “太子殿下?那个赐你名字的?”

    “是。”

    安小牛肃然起敬,坐得笔直。

    门口一阵骚动。

    小皇子走进来,身后只跟着韩熙载一个人。没穿太子服,没带侍卫,就是一身普通棉袍。

    “殿下!”李头赶紧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爷爷,”小皇子扶住他,“朕来喝碗粥。”

    他走到张怀仁那桌,在安小牛旁边坐下。

    安小牛紧张得不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小皇子问。

    “安……安小牛。”

    “几岁了?”

    “六……六岁。”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安小牛挺起胸,“先生教的!‘安’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安”字,撑满了整张格子。

    小皇子看着那个字,笑了。

    “写得好。”他说,“比朕当年写得好。”

    安小牛眼睛亮了。

    年夜饭开始了。

    肉不多,每人三片,但粥管够。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大人们喝着酒,说着一年的事。

    小皇子端着碗粥,慢慢喝着。

    李头凑过来,端着一碗酒。

    “殿下,老臣敬您。”

    小皇子放下粥碗,接过酒碗,喝了一口。

    “李爷爷,”他说,“您这三十年,辛苦。”

    李头眼眶红了。

    “殿下,”他说,“老臣不辛苦。”

    “老臣就盼着——安民坊的娃,将来都能像张先生那样,读书,考学,当先生,再教别的娃。”

    小皇子点点头。

    “会有的。”他说。

    年夜饭吃到亥时。

    孩子们困了,东倒西歪靠在大人身上。大人们也喝得差不多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小皇子站起来。

    “李爷爷,”他说,“朕走了。”

    李头要送,被他拦住。

    “您喝多了,歇着。”

    他走出安民坊,韩熙载跟在后面。

    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飘落在街道上,飘落在屋顶上,飘落在远处专利司的匾额上。

    “韩大人,”小皇子忽然问,“你说,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太傅吗?”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他说,“一百年后,可能没人记得冯道这个名字。”

    “但他们会记得专利司门口那张榜,记得商税是百分之四点五,记得榷场有三百护卫,记得安民坊的娃能读书。”

    他顿了顿:“这就是太傅留下的。”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走到四方馆门口,他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明天是大年初一。”

    “是。”

    “新的一年,该干什么,你知道吗?”

    韩熙载想了想。

    “继续立规矩。”他说。

    小皇子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四方馆。

    身后的雪,还在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