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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八方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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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博览会。他站在高台上,说‘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

    墨守拙顿了顿。

    “臣那时候忽然明白——这人心里装的,不是后唐,是天下。”

    李从敏沉默。

    “主公,”墨守拙说,“臣这辈子,服的人不多。冯道算一个。”

    李从敏点点头。

    “传令太原各州县,”他说,“明日降半旗,为冯太傅致哀。”

    八月十五,子时。

    幽州。

    石重贵在城楼上赏月。

    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力,但已经能正常走动了。石敬瑭站在旁边,陪着。

    “敬瑭,”石重贵忽然问,“你说,冯道这辈子,值不值?”

    石敬瑭想了想。

    “值,也不值。”

    “怎么说?”

    “值,是因为他立了规矩。”石敬瑭说,“专利司、百工院、榷场、安民坊……这些东西,往后五十年,一百年,都会在。”

    “不值,是因为他辅佐过十个皇帝,可没一个是他真心想辅佐的。”

    石重贵沉默。

    “王爷,”石敬瑭说,“臣有时候想,冯道这辈子,到底快活不快活?”

    石重贵没回答。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敬瑭,”他说,“魏州明天也降半旗。”

    “是。”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张横,他服役期满后,魏州给他留个位置。”

    石敬瑭一愣。

    “王爷?”

    “冯道判他杖四十、徙三年。”石重贵说,“那是冯道的规矩。”

    “魏州给他留位置,是魏州的规矩。”

    八月十六,寅时。

    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一夜没睡。

    巴特尔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说什么。

    “巴特尔,”其其格忽然问,“你还记得冯道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从今日起,朝廷文书,凡提及草原,必称草原工匠。”其其格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草原人都在台下,听得清清楚楚。”

    巴特尔点头。

    “巴特尔,你知道草原人为什么愿意跟朝廷走吗?”

    “因为朝廷给钱?”

    “不是。”其其格摇头,“因为朝廷给尊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冯道给了草原尊重。”她说,“所以草原人愿意守他的规矩。”

    巴特尔沉默。

    “首领,咱们明天怎么办?”

    “明天?”其其格说,“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牧场要修,学堂要开,榷场要进货,战马要卖。”

    “冯道没了,但规矩还在。”

    她顿了顿:“守规矩,就是敬他。”

    八月十六,卯时。

    开封。

    天还没亮,专利司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办事的,是来送行的。

    卖炊饼的老汉,端着新出炉的炊饼,用白布盖着,站在最前面。

    郑铁嘴打开门,看见这条长队,愣住。

    “你们……”

    “郑大人,”老汉说,“俺想给冯太傅上炷香。”

    郑铁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看专利司大堂——那里空荡荡的,冯道说过不设灵堂。

    “进来吧。”他说。

    老汉端着炊饼走进来,放在专利司大堂正中的案几上。没有香炉,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白布盖着的炊饼。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后面的人依次进来,依次跪下,依次磕头。

    有商人,有工匠,有农夫,有妇人,有孩子。

    有人放下几文钱,有人放下一把菜,有人放下一块布,有人放下一张写着“冯太傅走好”的纸。

    郑铁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辰时,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进专利司大堂,照在那张案几上。

    案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炊饼、铜钱、青菜、粗布、纸钱、香烛、还有孩子们画的画。

    郑铁嘴看着这堆东西,忽然哭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二十三年前,他在洛阳写状纸糊口,冯道找到他,问:“你愿不愿意来朝廷立规矩?”

    他说愿意。

    二十三年了,他立的规矩,今天换来了这一堆东西。

    不值吗?

    值。

    八月十六,午时。

    四方馆。

    小皇子站在冯道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口。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床铺整整齐齐,案几空空荡荡,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卷起帐幔的一角。

    只有那个旧木匣还在。

    放在案几正中。

    小皇子走过去,打开木匣。

    里面那卷发黄的奏章还在。

    他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二十三年了,纸已经发脆,边角磨破,有些字已经模糊。

    但墨迹还在。

    小皇子把奏章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他把木匣抱起来,走出门。

    韩熙载在门外等着。

    “殿下?”

    “韩大人,”小皇子说,“陪学生去个地方。”

    八月十六,申时。

    洛阳。

    兴教门遗址。

    二十三年过去了,当年的宫城已经荒废,野草长得比人高。只有那扇门还立着,门上的铜钉已经锈蚀,门板开裂,漏出里面的木纹。

    小皇子抱着木匣,站在门前。

    韩熙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前,”小皇子说,“太傅的奏章没能送到这里。”

    他蹲下来,把木匣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今天学生替他送来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风吹过废墟,野草沙沙作响。

    那扇破旧的门,在风中微微摇晃。

    韩熙载忽然说:“殿下,您听。”

    小皇子侧耳倾听。

    风声里,似乎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风。

    他们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把废墟染成金色。

    小皇子转身,向回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韩大人,”他没回头,“太傅这辈子,值不值?”

    韩熙载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

    “臣只知道,太傅走的那天晚上,专利司门口有人在哭,安民坊的孩子们在读书,榷场的校尉在扫地,草原的牧人在等朝廷的农匠。”

    “这些事,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小皇子点点头。

    他继续向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冯道逝世于954年,享年七十三岁。史载其“少纯厚,好学善属文”,历仕四朝十帝,“累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其丧事“薄葬”,符合本章“从简”设定。

    兴教门之变:同光四年(926年),伶官郭从谦造反,李存勖死于兴教门。冯道当时在洛阳,躲过一劫。本章以此地为奏章归宿,是艺术化的历史呼应。

    民间自发送葬:中国古代确有百姓自发为清官送葬的传统,如包拯、海瑞等。本章专利司门口排队长队,是这一传统的文学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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