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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长乐遗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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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刚试制完的火铳,说:

    “这把铳,用在魏州的榷场护卫队手里,契丹人就不敢抢商队。”

    “用在草原的驿站牧场手里,狼群就不敢靠近马群。”

    “用在幽州的边防军手里,边境就能少死几个儿子。”

    他顿了顿:“臣这辈子,够本了。”

    八月初十,金陵。

    徐知诰收到开封的密报。

    冯道病重。

    他放下密报,站在窗前,看着长江。

    江水还是那样流,不紧不慢。

    三十年前,他在这江边讨饭时,江水也是这样流。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还是不知道明天。

    “传旨。”他转身,“江南增派二十名太医,携药材,即日赴开封。就说……江南闻冯太傅抱恙,寝食难安,愿尽绵薄。”

    周主事领旨,却没有立刻走。

    “主公,”他低声说,“太医去,有用吗?”

    徐知诰没回答。

    他知道没用。

    冯道六十七了,熬过了四朝十帝,熬过了无数风浪。可他熬不过时间。

    这世上,谁都熬不过时间。

    八月十二,开封。

    四方馆顶楼的窗户,三天没开了。

    小皇子每天来,坐在床前批公文。批累了,就读一段书。《史记》读完了,读《汉书》;《汉书》读完了,读《后汉书》。

    冯道听着,偶尔睁眼,偶尔插一句。

    读到《光武本纪》,冯道说:“刘秀这个人,运气太好。”

    小皇子问:“运气好也是本事吗?”

    “是。”冯道说,“但老臣不羡慕他。”

    “为什么?”

    “因为他把运气用完了。”冯道说,“他儿子刘庄就没这个运气。”

    小皇子想了想:“所以治天下不能靠运气?”

    “对。”冯道说,“要靠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老臣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运气。”

    “是什么?”

    “是规矩没立住,人先没了。”

    小皇子喉咙发紧。

    “太傅,规矩立住了。”他说,“专利司立住了,榷场立住了,百工院立住了,安民坊立住了。”

    “天下人都在守规矩。”

    冯道看着他。

    “殿下说的是。”他说,“可老臣没亲眼看见。”

    小皇子低下头。

    “太傅想看什么?”他轻声问,“学生陪您去看。”

    冯道想了想。

    “想看安民坊。”他说。

    八月十三,安民坊。

    冯道已经一个月没出门了。

    小皇子扶着他,走得很慢。从四方馆到安民坊,平时一刻钟的路,走了半个时辰。

    李头远远看见,扔下斧头跑过来。

    “太傅!殿下!”他手足无措,“您怎么亲自来了……”

    冯道没说话。

    他看着这间熟悉的院子——七年前,他陪小皇子来过。那时这里只有三间破屋,十几个流民,一口锅,几个碗。

    现在院子扩了三倍,屋子整整齐齐,灶房飘着粥香,学堂传来读书声。

    “殿下,”他轻声说,“您听。”

    学堂里,张怀仁正在教孩子们读《千字文》。

    “信使可复,器欲难量。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二十几个孩子,齐声诵读。声音稚嫩,却洪亮。

    冯道站在窗外,听了很久。

    “殿下,”他说,“老臣这辈子,听过很多读书声。”

    “在洛阳皇宫听过,在太原王府听过,在金陵皇宫听过。”

    “都没这个好听。”

    小皇子没说话。

    冯道转过身。

    “走吧。”他说,“看完了。”

    八月十四,四方馆。

    冯道把韩熙载、郑铁嘴、赵匡胤都叫来了。

    他靠在引枕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熙载,安民坊的章程,你接着改。钱从榷场关税出,老臣批了。但账目要公开,每年腊月二十三,在专利司门口张榜。”

    韩熙载点头。

    “铁嘴,专利司的案卷,你整理了二十三年的。够你徒弟学三年。三年后,你把主事之位让给他。”

    郑铁嘴愣了。

    “太傅……”

    “你六十了,该歇歇了。”冯道说,“歇够了,去榷场、去边关、去草原。哪里新开榷场,你就去哪里教规矩。”

    郑铁嘴低下头。

    “臣……领命。”

    冯道转向赵匡胤。

    “匡胤,新军练好了。”

    赵匡胤跪在床前。

    “新军不是为了打天下。”冯道说,“是为了让天下不敢打。”

    “你记住。”

    赵匡胤叩首。

    “臣,记住了。”

    冯道说完,闭上眼睛。

    “老臣累了。”他说,“你们都去吧。”

    三人退出。

    小皇子还坐在床前。

    冯道没睁眼。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有个匣子,在柜子最下层。您替老臣拿来。”

    小皇子打开柜门,在最下层摸到一个旧木匣。

    匣子很轻,没有锁。

    他捧到床前。

    冯道没接。

    “打开。”他说。

    小皇子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卷纸,发黄,边角磨破了。

    他展开。

    是一篇奏章。

    开头写着:

    “臣冯道谨奏陛下:洛阳残破,不宜迁都……”

    小皇子愣住了。

    这是……

    “这是老臣二十三年前,没送出去的那篇。”冯道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卷纸。

    “老臣留了二十三年。”

    “不是舍不得扔。”

    “是留着提醒自己——”

    “有些话,当时不说,以后就不用说了。”

    小皇子看着他。

    “太傅,”他声音很轻,“您今天说了。”

    冯道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他轻声说,“老臣困了。”

    “您睡吧。”小皇子说,“学生在这儿。”

    窗外,夕阳西下。

    八月的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冯道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皇子坐在床前,没有批公文,没有读书。

    他只是坐着。

    听着那越来越轻的呼吸。

    很久之后。

    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窗外的蝉声完全停歇。

    “太傅,”他轻声唤。

    没有回应。

    他把那卷发黄的奏章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炊烟升起来了,学堂放学了,安民坊开饭了,榷场的账房在挑灯算账,专利司的烛火还亮着。

    张怀仁在教孩子们写“信”字。

    韩熙载在改章程。

    郑铁嘴在整理案卷。

    赵匡胤在巡营。

    江南的太医还在路上。

    太原的工匠还在改良铳管。

    魏州的校尉还在扫地。

    草原的牧人还在等朝廷的农匠。

    契丹的商队还在榷场门口排队。

    一切如常。

    小皇子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

    明天来的时候,该给太傅读哪段书了。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冯道(882-954)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过十位皇帝,是中国历史上争议极大的政治人物。小说中将其逝世时间艺术化处理为934年,实际冯道卒于954年,享年七十三岁。

    冯道与李存勖迁都之争:史载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灭梁后欲迁都洛阳,冯道上疏劝止,未被采纳。次年李存勖死于洛阳兴教门之变。

    “长乐老”自号:冯道晚年自号“长乐老”,作《长乐老自叙》,历数平生官爵,引发后世“无气节”之讥。本章以“长乐遗简”为题,是对此人生命名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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