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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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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成十年(934年)七月十五,开封。

    入伏第七天,热得人喘不过气。专利司后院的槐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叫,叫得郑铁嘴心烦意乱。

    他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每一本都盖着“榷场专用”的红印。可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本上,已经停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郑大人,您喝口茶?”小吏小心翼翼端上凉茶。

    郑铁嘴没动。

    他盯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冀州李记铁铺,七月初三至七月初十,七日内共向幽州榷场供货铁锅九百口。”

    九百口。

    这个数字单独看没问题。可郑铁嘴记得,三个月前专利司给冀州核发的铁锅生产资质,年产量上限是两千口。

    三个月,九百口。全年两千四,超了。

    “把冀州李记的登记档案调来。”他说。

    小吏很快抱来一摞文书。郑铁嘴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停住。

    资质申请书上,生产能力一栏填着:“铁匠五人,日产铁锅六至八口。”

    日产六口,年产两千,账对得上。

    可问题是——七月初三到初十,李记往幽州送了九百口锅。平均每天一百二十八口。

    除非李记一夜之间把五个铁匠变成二十个。

    “幽州榷场那边,这批货是谁验的?”郑铁嘴问。

    “好像是……魏州派去协防的张校尉。”

    “人呢?”

    “昨天刚回魏州述职。”

    郑铁嘴沉默片刻,把账本一合。

    “备马。我去四方馆。”

    四方馆顶楼,冯道正半靠在榻上喝药。小皇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幽州送来的边贸月报。

    郑铁嘴进来时,脚步比平时重。

    “太傅,殿下。”他把账本摊开,“臣怀疑榷场有人做假账。”

    小皇子放下月报,凑过来看。

    “九百口锅,七天。”郑铁嘴指着那行数字,“冀州李记的铁铺,臣查过档案,根本没有这个产能。”

    冯道没看数字,他看着郑铁嘴的眼睛。

    “你怀疑谁?”

    “臣不敢怀疑谁。”郑铁嘴说,“但臣知道,这笔货从冀州运到幽州,沿途要过魏州的关防,进榷场要经魏州协防军的查验。没有内应,九百口锅出不了冀州,更进不了榷场。”

    小皇子脸色微变。

    魏州。

    “太傅,学生去查。”他站起身。

    “不急。”冯道放下药碗,“先查清楚,再去问。”

    他转向郑铁嘴:“你打算怎么查?”

    “兵分两路。”郑铁嘴显然已经想过,“一路去冀州李记,查他们的铁料进货、工匠人头、出库记录。一路去幽州榷场,查这批锅的买家、付款、出关记录。”

    “买家是谁?”

    “契丹商队。”郑铁嘴说,“耶律李胡的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太傅,”小皇子声音沉下去,“这不只是魏州的事了。”

    冯道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蝉还在叫,一声叠一声。

    “殿下,”他缓缓开口,“您觉得,这九百口锅,会是谁的主意?”

    小皇子想了想:“魏州想让榷场乱?”

    “不会。”冯道摇头,“榷场刚开,魏州是最大的受益者。榷场乱了,魏州的铁卖给谁?”

    “那……契丹人想多囤铁器?”

    “也不会。”冯道说,“耶律李胡刚签了对等贸易协定,他比谁都怕榷场出事。”

    小皇子沉默了。

    “殿下,”冯道看着他,“您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想搞破坏。”

    “是什么?”

    “是有人没想搞破坏,只是顺手捞一把。”冯道说,“他不恨新规,也不反对联盟。他就是觉得——规矩是规矩,好处是好处。规矩要守,好处也不能少。”

    他顿了顿:“这种人,比敌人更难办。”

    小皇子懂了。

    这不是阴谋,是习惯。

    七十年来,边关将校吃商队孝敬,过路关卡收额外例钱,地方工坊虚报产能多拿配额——这都是“规矩”。

    不是朝廷的规矩,是乱世的规矩。

    “学生去查。”他说,“查到谁,就是谁。”

    “查到之后呢?”冯道问。

    小皇子没回答。

    “殿下,您把这件事办完,联盟才算真正立住了。”冯道说,“因为天下人都在看——朝廷的规矩,是只管小商人、只管输家,还是连魏州的协防校尉、连耶律李胡的商队、连冀州那个敢虚报产能的李铁匠……都一视同仁。”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苦,但治病。”

    七月十六,冀州。

    郑铁嘴亲自带队,一骑快马,三个账房,两个护卫。进城时天已擦黑,他直奔李记铁铺。

    铺门半掩,里面还亮着灯。

    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炉前打铁,汗流浃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铁锤停在半空。

    “李贵?”郑铁嘴跨进门。

    “……是。”

    “专利司查账。”郑铁嘴亮出令牌,“你七月初三到初十,往幽州榷场送了九百口锅。我问你,你铺子里五个铁匠,怎么打出来的?”

    李贵放下铁锤,擦了擦脸上的汗。

    “郑大人,”他说,“那九百口锅,不是七天打的。”

    “那是什么?”

    “是三个月攒的。”李贵声音很低,“臣……小人之前没敢报。榷场开之前,魏州的张校尉派人来说,榷场要货,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比市价高两成。小人就……就日夜赶工,攒了三个月,攒了九百口。”

    “为什么没报?”

    “因为……”李贵嘴唇动了动,“因为张校尉说,出货日期填七月初三到初十,榷场那边他安排。账面上看着是七天的货,买家就不会压价。”

    郑铁嘴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浑身汗水的中年铁匠,炉火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

    “你知道这是犯法吗?”

    “知道。”李贵低下头,“可小人……小人有三个儿子要娶媳妇,铁铺欠了两年料钱,榷场的货款比市价高两成……”

    他忽然跪下:“郑大人,小人认罪。您罚吧。”

    郑铁嘴看着他,很久。

    “罚当然要罚。”他说,“但你先告诉我,张校尉叫什么?”

    李贵摇头:“小人只知道他姓张,冀州口音,三十出头,右眉有疤。”

    “这批货,你得了多少钱?”

    “九百口,每口比市价高二成,多赚了……”李贵算了算,“二百七十贯。”

    “朝廷的货款,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李贵说,“榷场验货后第三天,就付清了。”

    郑铁嘴记下,转身对账房说:“查他近三个月的铁料进货、炭火消耗、工匠工时。虚报产能多卖的部分,按榷场欺诈,罚三倍。”

    他顿了顿:“货款正常交易的部分,不罚。”

    李贵愣了。

    “郑大人……”

    “你犯法,该罚。”郑铁嘴没回头,“但你那三个要娶媳妇的儿子,没犯法。铁铺欠的料钱,还得还。”

    他走出铺门。

    夜色里,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讼师,在洛阳替人写状纸糊口。那时他也想过多赚几文,也想过给官员塞钱通关节。

    后来冯道找到他,说:“你愿意来朝廷,把这一身本事,用在立规矩上吗?”

    他说愿意。

    那时他不知道,立规矩比钻空子难一百倍。

    现在他知道了。

    七月十七,幽州。

    石敬瑭收到郑铁嘴发来的协查函,看了三遍。

    “张校尉。”他把函文放下,对副手说,“去查,右眉有疤,三十出头,冀州口音。”

    副手领命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人带到了。

    张校尉——张横,魏州军籍,协防幽州榷场,七月初一到初十当值。

    他站在石敬瑭面前,右眉一道旧疤,在灯下格外显眼。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

    “知道。”张横很平静,“冀州李记那批锅,日期是小人改的。”

    石敬瑭没想到他认这么快。

    “为什么?”

    “为了钱。”张横说,“榷场开之前,冀州商人找小人,说货存久了买家压价,想改个集中出货的日期。小人收了……五十贯。”

    “就五十贯?”

    “就五十贯。”张横苦笑,“小人以为这是小事。货是真的,交易是真的,税也缴了,就改个日期,算什么大事?”

    石敬瑭沉默。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跟朝廷讨价还价,想多留几成税。那时他也觉得,规矩嘛,能钻就钻,能省就省。

    “相爷,”张横忽然问,“小人会被杀头吗?”

    石敬瑭没回答。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投军时,老校尉说过一句话:“当兵的,最怕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张横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吗?

    为五十贯?

    还是为那个“以为这是小事”的念头?

    “先押起来。”石敬瑭说,“听候朝廷发落。”

    七月十八,金陵。

    徐知诰看着刚送来的《共商会第二期议程草案》,目光落在“统一钱币”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上个月还写着“暂缓”。

    这个月,变成了“拟于天成十一年春启动”。

    他放下草案,问周主事:“冀州那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周主事一愣:“主公怎么知道……”

    “朕不知道。”徐知诰说,“但朕猜,联盟成立后第一桩大案,不会出在江南。”

    周主事低头:“是。魏州协防校尉与冀州商人合谋,虚报出货日期,骗取榷场溢价。涉案金额……九百口锅,溢价二百七十贯。”

    “朝廷怎么判?”

    “郑铁嘴判冀州商人罚三倍货款,魏州校尉……”周主事顿了顿,“魏州石相说,听候朝廷发落。朝廷还没定。”

    徐知诰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做过类似的事——虚报粮草数目,克扣军饷,收商人孝敬。那时他觉得,乱世嘛,谁不这样?

    后来他当上节度使,开始整顿部下。再后来他当上皇帝,开始整顿吏治。

    可整顿来整顿去,他发现自己当年做过的事,部下还在做。

    不是他们坏,是他们习惯了。

    “周主事,”他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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