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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风暴与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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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风暴与余烬(1588-1592)

    一、大西洋上的漂流

    1588年夏天的北大西洋并非往年的深蓝,而是一种病态的灰绿色,仿佛大海本身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预演而改变颜色。贝亚特里斯·阿尔梅达·马特乌斯站在四艘小渔船中最大那艘的船头,咸涩的海风撕扯着她用头巾包裹的头发,目光竭力穿透晨雾,寻找陆地的迹象——任何陆地。

    离开萨格里什已经四十七天了。

    四十七个昼夜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荡,依靠简陋的星象导航、模糊的记忆地图、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念:向西,一直向西,就能到达巴西,或者至少是某个可以停靠的岛屿。

    最初的计划是在马德拉群岛补给,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们吹离了航线。等天气平静,星象显示他们已经偏南太多,回头意味着逆流和可能的西班牙巡逻船。于是决定继续向西,指望遇到前往巴西的商船队,或者至少到达亚速尔群岛西侧——那里有时有法国或英格兰的渔船活动,可能获得帮助。

    但海洋空阔得令人绝望。

    “水位又降了,”马特乌斯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长期的缺水和日晒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皮肤龟裂,嘴唇干涸出血口,“如果明天还看不到陆地或船只,我们需要再次削减配给。”

    贝亚特里斯点头,没有回答。她的喉咙也干得发痛,每次吞咽都像咽下碎玻璃。船上有三十七个人,原本准备了一个月的食物和淡水,现在撑到四十七天已经是奇迹——得益于严格的配给制,索菲亚辨认出的可食用海藻,以及偶尔捕获的鱼。

    但奇迹正在耗尽。

    她回头看向船队。另外三艘小船用绳索松散地连接着主船,像疲惫的幼崽跟随母兽。每艘船上都能看到蜷缩的人影,在有限的遮阳篷下保存体力。小玛利亚的两个孩子——五岁的若昂和三岁的伊内斯——安静得令人心痛,他们不再哭闹,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看着灰色的海和灰色的天。

    “昨晚我看到了鸟,”索菲亚从船舱里爬出来,手里拿着几片墨绿色的海藻,“不是海鸥,是更像陆地的鸟。也许附近有岛。”

    “方向?”马特乌斯立刻问。

    “西南。但距离不明。”

    贝亚特里斯取出那个密封的银质小管——里面是微缩的星盘和简单航海图,是离开萨格里什前根据记忆复制的。她对着模糊的太阳估算方位,手指在海图空白处移动。“如果索菲亚看得没错,可能是圣港岛,或者……更西的未知岛屿。”

    “未知?”

    “我祖父的笔记里提到过,有些水手传说大西洋中部有岛屿,不在正式地图上。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真实存在但未被记录的地方。”

    “我们需要赌吗?”

    贝亚特里斯看着船队,看着那些依赖他们决定的人。三十七条生命,因为不愿意向西班牙无敌舰队宣誓效忠而选择这场绝望的航行。如果她判断错误,如果前方只有更多的海洋……

    “转向西南,”她最终说,“跟随鸟的方向。如果两天内看不到陆地,我们再调整。”

    命令通过旗语传递——他们设计了一套简单的航海旗语,用不同颜色的破布组合。另外三艘船缓慢地调整帆向,船队在灰绿色海面上划出一道疲惫的弧线。

    那天下午,风变了。不再是持续的西风,开始出现紊乱的气流,天空堆积起铁灰色的云层,远方的海平线模糊不清。

    “风暴,”老渔民罗德里戈——船上最年长者,六十二岁,自愿加入航行——眯着眼睛说,“大风暴。不是今晚就是明早。”

    贝亚特里斯感到胃部收紧。他们的小渔船能承受普通风浪,但真正的大西洋风暴……她想起父亲贡萨洛笔记中描述的航海灾难:1500年卡布拉尔舰队遇风暴,损失多艘船只;1520年代某次非洲航线远征,整支船队被风暴吞噬。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罗德里戈。

    “加固一切能加固的。把所有物品绑牢。准备应急帆——如果主帆撕裂,需要替换。最重要的是,保持船队连接但不过紧,避免相撞。”

    准备工作在沉默而高效中进行。每个人都动起来,即使身体虚弱,动作缓慢。这是四十七天海上生活教会他们的:在危机中,抱怨无用,只有行动。

    夜幕降临时,风暴的前奏已经清晰:风开始呼啸,海浪从平缓的起伏变成不安的涌动,天空完全被乌云覆盖,不见星光。船队降下大部分帆,只留一小片维持基本控制。

    贝亚特里斯让妇女儿童进入相对安全的船舱——如果小船有“安全”可言的话。她自己留在甲板上,与马特乌斯、罗德里戈和另外两个经验丰富的渔民一起。

    “你该下去,”马特乌斯对她说。

    “不。”她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如果船要沉,她要看着它沉;如果还有希望,她要见证希望。

    第一波真正的巨浪在午夜前袭来。不是从船尾或船头,从侧面,像一堵移动的水墙狠狠拍击小船。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一切未固定物都滑向一侧,贝亚特里斯坦抓住缆绳才没被甩出去。海水灌进船舱,能听到下面的惊叫声。

    “排水!”罗德里戈吼道。

    他们早已准备好的木桶和皮袋开始运作,一桶桶海水被舀起倒回大海。但每一波新浪都带来更多海水。

    第二艘船传来断裂声——连接主船的绳索在拉力下崩断。在闪电的瞬间白光中,贝亚特里斯坦看到那艘小船被浪推远,船上人影摇晃,然后消失在黑暗和雨幕中。

    “不!”她听到自己尖叫,但声音被风暴吞没。

    马特乌斯抓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喊道:“我们不能救他们!先保住我们自己!”

    理智知道他是对的,但心脏在疼痛。那艘船上有索菲亚,有小玛利亚和她的孩子们,还有其他七个人。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颠簸、摇晃、撞击、恐惧。贝亚特里斯坦机械地排水,加固,调整帆向,身体疲惫到麻木,但头脑异常清醒。她想起萨格里什,想起莱拉,想起父母,想起所有引导她到这里的选择。如果今夜是终点,这些选择值得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暴达到了巅峰。一个巨浪从船头直接压下,小船像玩具般被举起又摔下。主桅发出可怕的呻吟声,然后从中间断裂,帆布和绳索像受伤的肢体般抽打着甲板。

    “砍断!”罗德里戈喊道,斧头已经举起。

    马特乌斯和其他人冲上去,在摇晃的甲板上艰难地砍断缠绕的绳索。断裂的桅杆落入海中,被浪卷走。

    失去主帆的小船成了浪涛的玩物,完全失控地旋转、颠簸。贝亚特里斯坦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当最坏的已经发生,恐惧反而消失了。她紧紧抱住一根固定柱,看着黑暗的大海,准备接受命运。

    但海洋有自己的节奏。在巅峰之后,风暴开始减弱。风依然强劲,浪依然高大,但不再有那种毁灭性的力量。天空从墨黑转为深灰,东方出现一线微光。

    雨停了。

    当第一缕真实的晨光刺破云层时,贝亚特里斯坦看到的是劫后余生的景象:他们的船还在,但严重受损,甲板上一片狼藉,船舱进了半船水。另外三艘小船……只有一艘还在视线内,在约一里外起伏,也明显受损。另外两艘不见了。

    “清点人数,”她哑着嗓子说。

    还在这艘船上的人有十二个:她,马特乌斯,罗德里戈,五个成年男子,四个妇女。索菲亚的船失踪了,小玛利亚的船还在视线内,第三艘船完全消失。

    “先排水,修补漏洞,”马特乌斯组织着,“然后尝试联系玛利亚的船。”

    工作再次开始。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后,生存的本能更加顽强。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破布、木楔、甚至衣服——堵塞船体裂缝。用备用的小帆临时替代主帆。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雨水补充水袋。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靠近了玛利亚的船。那艘船受损更严重,船尾有明显的裂缝,靠持续排水维持不沉。但船上九个人都还活着,包括小玛利亚和她的孩子们。

    “索菲亚……”小玛利亚一被接上主船就哭着说,“他们的船在我们之前就翻了,我看到有人落水,然后浪太大……”

    贝亚特里斯坦抱住她,感到眼泪终于流下,混合着脸上的盐渍。索菲亚,她最亲密的伙伴,萨格里什草药知识的守护者,在风暴中消失了。还有其他十六个人,包括老人、妇女、一个怀有身孕的年轻女子。

    二十一个人。一夜之间。

    “我们还有十六个人,”马特乌斯轻声说,“十六个人需要活下去。”

    悲伤需要时间,但海洋不给时间。他们必须决定:是继续寻找陆地,还是用残存的船只尝试返回东方——回到西班牙控制的区域,面对因逃跑可能受到的惩罚。

    贝亚特里斯坦看着幸存者:十六张疲惫、悲伤但依然有生命的脸。她想起索菲亚常说的一句话:“草药知道如何生存,即使在石缝中,即使只有一点点水和光。”

    “我们继续向西,”她最终说,“为了那些没能继续的人。我们带着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希望,继续。”

    他们合并了两艘船的可用资源,放弃了严重受损的那艘小船(但带走了所有有用物品),集中到相对完好的主船上。十六个人挤在原本设计容纳八九人的空间里,但至少在一起。

    风暴后的第三天,罗德里戈在钓鱼时突然站起来,指着远方:“陆地!”

    起初没人相信,以为是海市蜃楼或疲惫的幻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云,是真实的陆地,绿色覆盖,有白色的沙滩。

    “不是圣港岛,”罗德里戈研究着海岸线,“太小。可能是……塞尔瓦任群岛?但我以为它们更北。”

    “不管是什么,”马特乌斯说,“是陆地,有淡水,可能有食物。”

    小船缓缓靠近。这是一个小岛,也许只有几里长,覆盖着茂密的植被,有鸟类盘旋。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溪流入海的痕迹——淡水。

    当船最终搁浅在沙滩上时,人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下船,跪在沙滩上,触摸真实的土地,哭泣,祈祷,拥抱。

    贝亚特里斯坦和马特乌斯最后下船。他们站在一起,看着这个未知的岛屿,看着幸存的人们,感到一种压倒性的疲惫和渺小的庆幸。

    “我们在这里休整,”贝亚特里斯坦对所有人说,“修补船只,恢复体力,决定下一步。但至少现在……我们活着。”

    那天晚上,在篝火旁——他们用岛上干燥的木材和残留的火石点燃——十六个人分享着最后的食物:一些咸鱼干,一点海藻,从岛上找到的可食用果实。

    小玛利亚的孩子们终于笑了,这是离开萨格里什后贝亚特里斯坦第一次听到孩子的笑声。这笑声微小,脆弱,但在篝火噼啪声中,像黑暗中的第一颗星星。

    “我们给这个岛起个名字吧,”一个年轻渔民提议。

    人们沉默。然后罗德里戈说:“叫它‘希望岛’如何?因为它给了我们风暴后的希望。”

    “或者‘记忆岛’,”小玛利亚轻声说,“纪念那些没到达这里的人。”

    贝亚特里斯坦看着跳跃的火焰。“叫它‘光点岛’吧。在黑暗的大海上,一个微小的光点,指引方向,提供庇护,但本身微小脆弱。就像我们每个人,就像我们的旅程。”

    所有人都同意。光点岛。

    那天夜里,贝亚特里斯坦难以入睡。她走到海滩,看着星空——风暴后异常清澈的星空。南十字座在南方天空清晰可见,像永恒的承诺。

    她想起萨格里什的灯塔,现在可能已经被西班牙士兵控制,可能依然在旋转,但不再为葡萄牙航海者指引方向。她想起莱拉,在马德里,在西班牙中心,独自守护着记忆。她想起父亲贡萨洛的话:“光不灭,只要有人守护。”

    在大西洋中央的这个小岛上,十六个幸存者守护着微弱的生命之光。而在世界其他地方,其他人也在守护着其他的光:记忆之光,知识之光,尊严之光,希望之光。

    分散但相连。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即使相隔最远的距离。

    贝亚特里斯坦走回营地,看到马特乌斯在检查船只的破损情况。他抬头看她,在星光下微笑——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

    “船可以修补,”他说,“需要时间,但可以。”

    “然后呢?继续向西?”

    马特乌斯看着大海。“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不需要到达巴西。也许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按照我们的方式生活的地方。不一定很大,不一定富裕,但自由。”

    “这个岛太小,资源有限。”

    “但也许附近还有其他的岛。或者……我们到达巴西后,也不一定要融入已有的社区。我们可以寻找偏远的地方,建立自己的‘萨格里什’。”

    建立新的萨格里什。这个想法像种子落入贝亚特里斯坦的心中,开始生根。

    “带着萨格里什的精神,但不是复制地点,”她轻声说,“而是在新的土地上,用旧的原则建立新生活。”

    “正是。”

    他们站在海滩上,计划着未来,虽然未来依然不确定,虽然失去了那么多人,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他们还活着,还有彼此,还有记忆,还有选择。

    在大西洋的光点岛上,在1588年那个风暴后的夏天,一小群葡萄牙流亡者找到了暂时的避难所。他们不知道,在世界的另一端,西班牙无敌舰队正驶向英格兰,即将遭遇毁灭性的失败;不知道在马德里,莱拉正在见证帝国的傲慢达到顶峰然后开始裂缝;不知道在伦敦,伊内斯正在记录着另一场风暴的来临。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小故事:生存,失去,继续。

    但有时,正是这些小故事,这些小光点,在历史的大黑暗中,构成了希望的地图——不辉煌,不宏大,但真实,坚韧,像石缝中的草,像风暴后的余烬,像黑暗中的微光。

    光不灭。航行继续。即使船破了,即使人少了,即使方向模糊。

    继续。

    二、马德里的见证

    1588年7月的马德里,空气中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混合着暑热、尘土和即将出征的豪情。莱拉·阿尔梅达(在马德里,她仍然是莱拉·科斯塔)站在圣伊西德罗学院图书馆的二楼窗前,看着街道上经过的游行队伍:士兵、教士、贵族、平民,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皇宫广场,无敌舰队总司令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今天将接受最后的祝福。

    两年了。自从十六岁来到马德里,莱拉学会了在这个帝国心脏生存的更复杂规则。圣伊西德罗学院是精英教育机构,学生主要是西班牙贵族子女和少数被同化的葡萄牙、意大利、佛兰德斯贵族后代。在这里,她必须完美扮演一个角色:来自偏远渔村、因天赋和忠诚被选拔、对西班牙王室充满感激的模范学生。

    表面上,她成功了。她的拉丁文成绩顶尖,神学论文被教授赞扬,西班牙语几乎听不出口音,对宫廷礼仪掌握得无可挑剔。她甚至被选中参加了几次宫廷活动,作为“成功同化的榜样”被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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