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着拿起笔:“臣……臣写。”
“写完信,你就在此‘养病’。本宫会派人保护你——等莲社覆灭,本宫保你全家平安。”
“谢殿下……谢殿下……”
帝姬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别院。晨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冷肃。
旭哥,等我。
宛儿姑娘,撑住。
这盘棋,还没到下完的时候。
午时,太原行营府。
马扩和李静姝风尘仆仆赶回时,府中气氛凝重如铁。周忱在门口迎上他们,低声道:“指挥使在书房等你们。”
“苏姑娘怎么样了?”李静姝急问。
周忱摇头:“银针封穴只能维持到今夜子时。军医说……若再无解药,就……”
李静姝咬紧嘴唇,快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内,赵旭坐在案后,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肋下的伤显然不轻,坐姿有些僵硬,但腰背挺得笔直。
“指挥使!”两人行礼。
“免礼。”赵旭看向他们,“辛苦了。陈掌柜呢?”
“押在地牢,派人严加看守。”马扩道,“此人顽固,审讯恐怕……”
“不必审讯了。”赵旭打断他,“我亲自去。”
“您的伤……”
“死不了。”赵旭起身,身形晃了晃,被李静姝扶住。他摆摆手,稳住脚步,“带路。”
地牢阴暗潮湿,陈掌柜被锁在刑架上,浑身鞭痕,却仍昂着头。见到赵旭进来,他咧开嘴笑了:“赵指挥使,还没死呢?”
赵旭走到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陈延年,沧州人,四十六岁。十八岁入莲社,二十岁成为执事,潜伏北疆十二年。妻子王氏,早亡;有一子陈平,今年十六岁,在泉州开元寺出家,法号……慧明。”
陈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以为莲社把家人保护得很好?”赵旭继续道,“可惜,从孙七招供的那一刻起,你们在泉州的据点,就已经暴露了。林文修、苏启年的人,三天前就盯住了开元寺。你儿子慧明,现在应该在寺后菜园里挑水——他右耳后有颗红痣,对不对?”
“你……你想怎样?”陈掌柜声音发颤。
“解药。”赵旭只说了两个字。
陈掌柜沉默,眼中挣扎。
赵旭也不催,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从陈掌柜身上搜出的,是他儿子的贴身之物。
“慧明这孩子,很孝顺。”赵旭摩挲着玉佩,“听说他每日早课第一柱香,都是为父亲祈福。他说父亲在外行商,辛苦养家,他要好好修行,将来为父亲积福……”
“别说了!”陈掌柜嘶吼,铁链哗啦作响。
“解药在哪?”赵旭又问。
陈掌柜喘着粗气,良久,终于颓然道:“解药……在莲生手里。‘七日断肠散’是前辽净莲司的秘药,配方只有坛主以上才知道。莲生是东南分坛坛主,他那里……一定有解药。”
“如何取得?”
“取不到。”陈掌柜苦笑,“莲生生性多疑,解药从不离身,连他师弟莲心都不知道藏在哪。除非……除非抓到莲生本人。”
赵旭盯着他:“泉州开元寺,有多少莲社的人?”
“僧众三百,其中一百二十人是莲社弟子。另有俗家弟子、信众,不下千人。”陈掌柜道,“寺中有暗道,通往后山。一旦有变,莲生可随时撤离。”
“暗道出口在哪?”
“后山‘听涛洞’。洞外有片桃林,林中有座石亭,亭下就是出口。”
赵旭将这些记在心中,又问:“莲生武功如何?”
“深不可测。”陈掌柜眼中闪过惧色,“他曾是前辽宫廷侍卫统领,辽亡后出家。这些年虽隐于寺庙,但武艺从未放下。寺中那一百二十名莲社弟子,都是他亲手训练,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赵旭点头:“最后一个问题——莲社的总坛,在哪?”
陈掌柜摇头:“我不知道。坛主以上才有资格知道总坛位置。我只听说……在海外。”
“海外?”
“可能是高丽,可能是倭国,也可能是……南洋。”陈掌柜道,“莲社经营海贸数十年,在海外有多处据点。就算中原失利,他们也能退往海外,伺机再起。”
赵旭沉默片刻,转身:“给他松绑,押回牢房,好生看管。”
“指挥使!”陈掌柜急道,“我儿子……”
“你若所言属实,你儿子会平安。”赵旭头也不回,“若有一字虚假,你父子黄泉路上作伴。”
走出地牢,阳光刺眼。赵旭眯了眯眼,肋下的伤口又在作痛。
“指挥使。”李静姝扶住他,“您真要亲自去泉州?”
“必须去。”赵旭道,“宛儿的毒,只有莲生有解药。莲社的根,也必须挖掉。否则今日是宛儿,明日可能是你,是马扩,是北疆任何一个弟兄。”
马扩上前:“末将愿随指挥使南下!”
“古北口需要你。”赵旭摇头,“种浩虽能镇守,但金军虎视眈眈,你不能离开。”
“那末将去!”李静姝道,“女兵营擅潜行、暗杀,最适合南下执行这种任务。”
赵旭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帝姬。这两个女子,都是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勇敢。
“你也不能去。”他温声道,“北疆的情报网需要你,反细作的事离不开你。况且……马扩需要你。”
李静姝脸一红,别过头。
“周忱。”赵旭唤道。
“卑职在。”
“本官南下期间,北疆军政由你暂代。遇事多与种浩、马扩商议。若金军来犯,按既定方略防守,不得主动出击。”赵旭顿了顿,“若本官……三个月未归,你可全权处置北疆事务。”
“指挥使!”周忱跪倒,“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赵旭望向南方,“带着解药,带着莲社覆灭的消息。”
他走回书房,开始写信。一封给帝姬,说明南下计划;一封给林文修,让他做好接应;一封给苏启年,让他准备海船;还有一封……给苏宛儿。
写到最后那封时,他笔尖停顿良久,最终只写了八个字:
“等我回来,必不相负。”
墨迹未干,他已封好信,交给亲兵:“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书案上。赵旭走到院中,看着庭中那株桃树——花苞已绽,点点粉红,在春风中摇曳。
春天真的来了。
但他必须暂时离开这片他守护了三年的土地,去南方的烟雨之中,赴一场生死之约。
“指挥使。”苏宛儿房中的侍女匆匆跑来,眼中含泪,“苏姑娘醒了!她说……想见您。”
赵旭快步走向内室。
榻上,苏宛儿睁着眼,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清明。见到赵旭,她微微笑了:“您……没事就好。”
“我没事。”赵旭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也不会有事。我找到解药的下落了,这就去取。”
苏宛儿摇头:“太……太危险了。莲社……不是好对付的。”
“再危险也得去。”赵旭轻声道,“你为我挡了一箭,我为你赴汤蹈火,理所当然。”
苏宛儿眼中泛起泪光:“指挥使……宛儿不悔。”
“我知道。”赵旭为她擦去泪水,“你好好养着,等我回来。到时候,北疆的商贸还要靠你,海外的商路还要你开拓,还有……还有好多事,我们要一起做。”
苏宛儿点头,握紧他的手:“我……我等您。”
窗外,春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下几瓣。
赵旭走出房间时,周忱、马扩、李静姝已等在院中。远处,王二坐着轮椅赶来,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盒。
“指挥使,”王二打开木盒,里面是十余枚特制的掌心雷,“这是刚做出来的,加了铁蒺藜,威力更大。您带着防身。”
赵旭接过,拍了拍他的肩:“军械坊就交给你了。火炮要继续造,火器要继续改良——等我回来,我要看到炮营能拉出去野战。”
“一定!”王二红着眼圈。
李静姝递上一个包袱:“里面是女兵营特制的夜行衣、攀爬索、还有解毒散——虽解不了七日断肠散,但能解寻常毒药。”
马扩则递上一柄短刀:“这是家传宝刀,吹毛断发。指挥使带着,以防不测。”
赵旭一一接过,最后看向周忱:“北疆,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齐齐躬身:“誓死守护北疆!”
赵旭翻身上马。马是王二特意挑选的,通体乌黑,四蹄如雪,名曰“踏雪”。
“出发!”
十余骑冲出太原城,向南疾驰。马蹄踏起烟尘,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如一条黄龙。
城楼上,李静姝望着远去的背影,轻声问:“马扩,你说指挥使能回来吗?”
“一定能。”马扩握住她的手,“因为他是赵旭。”
春风拂过,旌旗猎猎。
南下的路很长,前路艰险。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担子,必须有人去扛。
而赵旭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北疆有万千将士,汴京有等他的人,泉州有接应的人。
还有怀中那枚帝姬赠的玉佩,时刻提醒着他——
这江山,这百姓,这情义,都值得他用性命去守护。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
他也要闯出一条生路。
为了宛儿。
为了福金。
为了这铁血大宋,能真正迎来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