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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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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我派去的姐妹,是女兵营最机灵的,曾在汴京梨园学过戏,最会扮什么人像什么人。”

    当日下午,一个四十余岁的浆洗妇人敲响了天字号房的门。她衣衫半旧,手上满是老茧,说话带着浓重的真定口音。

    “掌柜的,换被褥啦。”

    陈延年打量了她几眼,侧身让她进来。妇人手脚麻利地拆换被褥,嘴里还絮叨着:“这被褥有些潮气,得晒晒。掌柜的您从北边来,怕是住不惯咱这儿的湿气……”

    陈延年敷衍地应着,目光却盯着妇人的动作。见她确实只是换被褥,便放松了警惕,走到窗边观察街面。

    他没有注意到,妇人在铺床时,将一个小指头大小的瓷瓶,用浆糊粘在了床板背面。

    一刻钟后,妇人抱着旧被褥退出房间。

    关墙上的暗哨里,李静姝接过瓷瓶连着的铜管,将一端贴在耳边。马扩紧张地看着她。

    良久,李静姝放下铜管,面色凝重。

    “如何?”马扩问。

    “三月初七,子时,雾灵山鹰嘴崖。”李静姝一字一句道,“他们要取一批‘货’,是从太原军械坊出来的。另外……他们要在这之前,在军械坊制造混乱,趁乱送出‘货’。”

    马扩倒吸一口凉气:“军械坊!那是北疆命脉!”

    “必须阻止。”李静姝斩钉截铁,“马将军,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立刻传信太原,让指挥使加强军械坊防卫,彻查内奸;第二,我们在古北口这边,等他们行动时人赃并获,顺藤摸瓜,揪出整个网络。”

    马扩点头:“我这就写信。不过……送信需要时间,军械坊那边……”

    “指挥使应该已有防备。”李静姝道,“他既猜到了莲社的宗教网络,必会想到他们可能对军械坊下手。但为防万一,还是要尽快报信。”

    她看向马扩,眼中闪过决绝:“马将军,三月初七那晚,我想带人去雾灵山。”

    “太危险了!”马扩急道,“那是金军控制区,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你带女兵去,万一……”

    “正因是女兵,才不容易被怀疑。”李静姝道,“我们可以扮作采药农妇,提前进山潜伏。等他们交易时,突然杀出。你率骑兵在外围接应,若金军有伏兵,也能应对。”

    马扩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可逞强。”

    “我答应。”李静姝笑了,“马将军,你这般关心,可是……”

    话未说完,脸先红了。

    马扩也红了脸,别过头:“我……我是为大局着想。”

    两人一时无言,暗哨里气氛微妙。

    最后还是李静姝先开口:“那……那我先去安排。”

    她匆匆离去,脚步有些乱。

    马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这些年戎马倥偬,他从未想过儿女私情。但遇到李静姝后,一切都变了。

    “等这事了了……”他轻声自语,“等这事了了,就……就向她提亲。”

    窗外,春日渐暖。

    但春意之下,杀机已悄然布下。

    三月初四,汴京长公主府。

    帝姬看着手中刚刚送到的密报,面色阴沉。女官查了三日,终于有了结果:近三年,朝中与泉州僧侣有书信往来的官员,共有七人。其中品级最高的,是礼部侍郎周邦彦。

    “周邦彦……”帝姬记得此人,年过五旬,素有清名,擅长诗词,尤精佛理。他曾编撰《大宋僧录》,对天下寺庙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会是莲社同党?

    “殿下,还有更蹊跷的。”女官低声道,“奴婢查到,周侍郎半年前曾患重病,太医束手无策。后来是泉州一位游方僧人为其诊治,三日而愈。自那以后,周侍郎便与泉州僧侣往来密切,还多次在朝中为开元寺请赐匾额、田产。”

    游方僧人……帝姬心中一动:“可知那僧人法号?”

    “法号‘莲心’。”

    莲心!帝姬霍然起身。莲生、莲心……这绝非巧合。

    “周侍郎近日有何异常?”

    “倒无大异常,只是……”女官迟疑,“只是三日前,他告假三日,说是回乡祭祖。但奴婢查到,他并未出京,而是在城西一处别院闭门不出。那别院……原是一位泉州商人的产业,三个月前转到了周侍郎名下。”

    帝姬眼中寒光一闪:“备车,去那别院。”

    “殿下,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本宫微服去。”帝姬道,“只带四名侍卫,扮作香客。若周侍郎真在别院,本宫倒要看看,他在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马车驶出长公主府,往城西而去。

    别院位于汴河畔,青瓦白墙,看似寻常。帝姬下车时,门前一个小厮正打盹。

    “这位小哥。”帝姬上前,一身素雅裙装,头戴帷帽,“请问周侍郎可在此处?奴家是他的远房侄女,特来拜访。”

    小厮揉揉眼,打量她一番:“老爷……老爷在是在,但吩咐了不见客。”

    “奴家从江南来,有要事相告。”帝姬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家父让奴家带给侍郎的信物,你看一眼便知。”

    小厮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佩——那是周邦彦当年赠予友人的信物。他脸色一变:“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小厮匆匆返回:“姑娘请进。”

    帝姬让侍卫在门外等候,独自随小厮入院。庭院深深,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间静室前。室内飘出淡淡檀香,还有……低低的诵经声。

    小厮推开门:“老爷,人带来了。”

    帝姬迈步入内,只见周邦彦盘坐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他穿着一身半旧常服,手中捻着佛珠,见到帝姬,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殿……殿下?”

    “周侍郎好雅兴。”帝姬摘下帷帽,“告假祭祖,却在此处礼佛。”

    周邦彦慌忙起身,欲要行礼,却被帝姬制止:“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来,只想问侍郎几个问题。”

    她走到佛龛前,看着那尊白玉观音:“这尊观音,雕工精湛,应是闽南风格。可是泉州所出?”

    周邦彦额头冒汗:“是……是友人相赠。”

    “友人?”帝姬转身,直视他,“可是那位法号‘莲心’的僧人?”

    周邦彦浑身一颤,手中佛珠掉落在地。

    “周侍郎。”帝姬声音转冷,“你可知,那莲心和尚是何人?”

    “他……他是开元寺的高僧,佛法精深,医术高超……”

    “他是莲社余孽。”帝姬打断他,“开元寺住持莲生,是他的师兄。这两人,都是莲社在东南的首脑。”

    周邦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在蒲团上:“不……不可能……莲心大师慈悲为怀,救死扶伤,怎会是……”

    “他救你,是为了接近你。”帝姬步步紧逼,“你编撰《大宋僧录》,掌握天下寺庙详情;你任礼部侍郎,可影响朝廷对佛门政策。莲社需要你这样一个人,为他们打掩护,行方便。”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开元寺近三年的田产增长记录。其中三百亩,是你以‘赏赐名刹’为名批的;五间商铺,是你打通关节免了税赋;还有三次朝廷查禁‘淫祠’,你都力保开元寺无恙——周侍郎,这些,你作何解释?”

    周邦彦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帝姬看着他,心中既怒且悲。周邦彦不是贪官,相反,他清廉自守,颇受士林敬重。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因一场病、一份恩情,被莲社利用,成了帮凶。

    “周侍郎,本宫给你一个机会。”帝姬放缓语气,“将功折罪的机会。”

    周邦彦抬起头,眼中尽是痛苦:“殿下……臣……臣糊涂啊!”

    “现在清醒,还不晚。”帝姬道,“告诉本宫,莲心还让你做过什么?你们如何联络?下次联络在何时?”

    周邦彦挣扎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莲心……每月十五,会派人送‘经卷’来。下次……就是三日后。”

    “经卷在何处?”

    “在……在书房暗格。”

    帝姬点头:“好。三日后,你照常接‘经卷’。本宫会派人暗中监视。若你配合,揪出莲社余党,本宫保你性命,保你家人。若你……”

    “臣配合!”周邦彦跪倒,老泪纵横,“臣糊涂半生,愧对朝廷,愧对陛下!只求殿下……莫要牵连臣的家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帝姬看着他,心中复杂。乱世之中,人心如纸,一捅即破。莲社正是看透了这点,才专找周邦彦这样的“清流”下手。

    “起来吧。”她转身,“这三日,你就在此‘养病’。本宫会派人‘保护’你。”

    走出别院,春日阳光刺眼。帝姬眯起眼,望向北方。

    旭哥,你在北疆,是否也面对着这样的抉择?

    人心的战场,有时比真刀真枪更凶险。

    但她知道,无论多凶险,他们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江山,这百姓,容不得半点退缩。

    马车缓缓驶回皇城。车厢内,帝姬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计数:

    离三月初七,还有三天。

    离彻底撕破莲社这张网,还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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