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窗户里,一个妇人惊恐地张大嘴——
“在这!”巷口传来金兵的吼声。
赵旭暗骂一声,纵身跃向隔壁屋顶,落地翻滚,顺着屋檐滑下,跳进另一条巷子。身后箭矢飞来,钉在墙上。
他发足狂奔,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云州城的布局在他脑海中展开——这是苏宛儿地图的功劳。左拐,右拐,穿过一个菜园,翻过两道矮墙……
终于,西门在望。
但西门处火光冲天,韩五制造的混乱还未平息。更要命的是,城门已闭,守军增加了一倍!
赵旭隐蔽在暗处,焦急地寻找其他队员。陆续有七八人汇合,个个带伤。
“指挥使,城门封死了!”
“其他兄弟呢?”
“不知道,可能被抓了,可能……”
赵旭咬牙:“不能等了,必须出城。”他观察城门结构——瓮城设计,内外两道门。此刻外门紧闭,内门半开,有士兵把守。
“看到那辆水车了吗?”赵旭指向街角,那里停着一辆装水的大车,显然是救火用的。“夺车,冲门!”
“可守军……”
“用这个。”赵旭从怀中掏出最后三个火药包,“点火,扔向瓮城两侧。趁乱冲出去!”
八人悄然摸向水车。赶车的老兵正在打盹,被韩五一掌击晕。众人合力将车调头,对准城门。
“点火!”
火药包引线嘶嘶燃烧,赵旭奋力掷出!两个飞向瓮城左侧岗楼,一个飞向右侧兵棚。
“轰——!”
爆炸声再次响起,岗楼木结构崩塌,兵棚起火。守军大乱!
“冲!”
水车被猛抽一鞭,马匹受惊,拉着沉重的水车狂奔向城门!守军慌忙拦截,但水车速度太快,直接撞飞两人,冲进瓮城内门!
“关内门!关内门!”金军大喊。
但已来不及。水车冲入瓮城,赵旭等人跳车,扑向外门门闩!
那门闩是粗大的横木,需四人才能抬起。他们只有八人,还要抵挡从两侧涌来的金军。
“我来!”一个靖安军老兵暴喝,单臂扛起门闩一端!另一人跟上,两人合力,竟将门闩抬起半尺!
“快!”
其他人拼死挡住金军。刀光剑影,鲜血飞溅。转眼间,已有两人倒下。
门闩终于落地!外门露出一道缝隙!
“走!”
赵旭率先冲出,其余人紧随。刚出城门,迎面就是一排箭雨!城外也有金军!
“跳河!”赵旭大喊。
护城河就在右侧。众人扑通扑通跳入冰冷的河水。箭矢射入水中,激起道道水花。
赵旭憋气潜游,直到肺要炸裂才浮出水面。回头望去,云州城西门火光熊熊,城墙上人影攒动。身边陆续浮起五人——只有五人逃出来了。
“韩五呢?”赵旭急问。
“没看见……”
“指挥使,快走!追兵来了!”
对岸已有金军骑兵沿河搜来。赵旭咬牙,带着五人顺流而下。游出二里,才爬上岸,钻入一片芦苇荡。
清点人数:赵旭、三名靖安军老兵、两名韩五的手下。其余四十四人,生死不明。
“指挥使,咱们……”一名老兵声音哽咽。
“任务完成了。”赵旭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粮仓烧了,军械库炸了。完颜宗翰必须回兵。”
他顿了顿:“现在,想办法活着回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六人互相搀扶,向南潜行。
他们不知道,云州这场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军械,还烧出了一个意外——
粮仓大火蔓延到相邻的营区,那里驻扎着完颜宗翰从漠北征调的五千仆从军。这些契丹、奚族士兵本就心怀怨恨,大火中建制被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句:“宋军大军攻城了!”
仆从军顿时崩溃,开始自相残杀,甚至抢夺粮草,冲击女真军营。等金军将领弹压住时,已死伤千余,逃散两千。
而这一切,正以快马向雁门关前线传递。
靖康元年八月二十,清晨。
雁门关前,金军再次发动猛攻。关墙已残破不堪,多处用木石临时修补。守军疲惫到了极点,许多人站着都能睡着。
马扩亲临一线,左臂缠着绷带——昨日被流矢所伤。他望着潮水般涌来的金军,心中默算:今日是第八天,赵指挥使说守二十日,还剩十二日。可能吗?
就在此时,金军后方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进攻号,是收兵号!
正在攻城的金军愕然停步,疑惑回望。只见中军大旗摆动,传令兵飞驰各营:“收兵!回营!”
攻城部队如潮水般退去。
马扩愣住了。怎么回事?金军攻势正猛,为何突然收兵?
他举起望远镜,看到金军中军大帐前,几匹快马冲至,骑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手中挥舞着信筒。
“报——!云州急报!粮仓被焚!军械库被炸!仆从军哗变!”
声音隐约传来。
马扩心脏狂跳!
指挥使成功了!
他强压激动,高呼:“弟兄们!赵指挥使奇袭云州成功了!金军后院起火,要退兵了!”
关墙上,疲惫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指挥使万岁!”
“大宋万岁!”
欢呼声中,马扩却看到,金军虽收兵,但并未拔营,而是在调整部署。完颜宗翰分出一万骑兵,疾驰向北。主力仍留原地,只是攻势暂停。
“他还是要打。”马扩冷静下来,“分兵回援,主力继续围关。不过——压力小多了。”
他立即下令:“抓紧时间修补城墙!救治伤员!清点物资!金军还会再来!”
是的,完颜宗翰确实没打算放弃。
中军大帐内,这位金军统帅面色铁青地看着急报。云州粮仓被焚三成,军械库全毁,仆从军溃散。更要命的是,溃兵散布谣言,说宋军十万大军已出雁门,直扑云州。
“废物!”他一拳砸在案上,“云州守军八千,竟让几十个宋军烧了粮仓!”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
“宗翰元帅,是否回师……”一员将领试探道。
“回师?”完颜宗翰冷笑,“赵旭小儿要的就是这个!他烧我粮草,乱我军心,逼我回防。我偏不!传令:拔思速率一万骑回云州平乱,其余各部,加强攻势!三日内,必须破关!”
“可粮草……”
“从大同急调!抢在宋军之前!”完颜宗翰眼中凶光闪烁,“赵旭既然去了云州,雁门关就少了他这个主心骨。这是破关的最好时机!”
他走到帐外,望向残破的雁门关:“传令全军:率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畏缩不前者,斩!”
金军士气被强行提振。
八月二十下午,攻势再起,比之前更猛!
而此刻的赵旭,正带着五名部下,在云州以南的山林中艰难跋涉。
他们躲过了三波搜捕,击杀了两个金军斥候小队,夺了马匹,但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山野。
八月二十一,他们抵达朔州地界,距离雁门关还有百里。
但前方出现了一支金军骑兵——正是完颜拔思速率领的回援部队,万人规模,浩浩荡荡。
赵旭等人潜伏在山坡上,看着金军长龙般通过。
“指挥使,他们这是回云州?”
“不。”赵旭摇头,“完颜宗翰只派了一万人回援,主力仍在雁门。他要拼时间——在粮草接应上之前,破关而入。”
“那雁门……”
“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回去。”赵旭看着西斜的日头,“走小路,连夜赶路。明日午前,必须到雁门!”
六人上马,冲入更险峻的山道。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赵旭不知道,此刻的雁门关,正经历着开战以来最惨烈的厮杀。
完颜宗翰投入了所有精锐,包括一千铁浮屠重骑。这些铁罐头般的骑兵下马步战,披着双层重甲,顶着箭矢滚石,硬生生在关墙下堆起土坡!
关墙,真的要破了。
而远在汴京,另一场战斗也到了关键时刻。
茂德帝姬站在福宁殿窗前,手中攥着赵旭那封言辞恳切的信。
“何大人……”她喃喃道。
身后,一名宫女低语:“殿下,太医说,何大人狱中染的是伤寒,若不用药,撑不过三日。”
帝姬转身,眼中闪过决绝:“备车,我要去见陛下。”
“可陛下正在与蔡攸、王伦等人议事……”
“那就去议事殿。”茂德帝姬整理了衣冠,“有些话,该说了。”
她走出殿门,秋风吹动裙裾。
北方,战火连天。
南方,暗流汹涌。
而这漫长的一夜,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