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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砥柱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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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就是赵校尉?听闻火器营颇有新意,本官倒想见识见识。”

    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种师道引何栗到中军大帐,汇报防务。何栗听得仔细,不时发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故臣以为,当固守渭州,以观西夏之变。”种师道最后总结。

    何栗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种将军,朝中有言,谓你‘养寇自重’,可有此事?”

    这话问得尖锐。帐中诸将变色,种师道却神色不变:“敢问中丞,何为‘寇’?西夏陈兵边境是实,臣整军备战是实。若这也算‘养寇’,那该如何?开门揖盗?”

    “将军言重了。”何栗放下茶盏,“本官奉旨巡边,一为查勘军情,二为体察民意。明日,本官要巡城、巡营,还要见见城中耆老。将军可方便安排?”

    “自当配合。”

    当夜,高尧卿来到赵旭房中,神色凝重:“这个何栗,比想象的难对付。他今日表面客气,实则处处留心。我派人打听了,他下午去了军需库,查看了粮草账目;晚上又找了几个老兵私下问话。”

    “问什么?”

    “问老将军是否克扣军饷,是否私蓄家兵,还有……火器营的来龙去脉。”

    赵旭心头一紧。火器营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若被朝廷认定为“私制军械”,罪同谋反。

    “明日火器营演练,要慎重。”高尧卿道,“不可炫技,只展示基础操练即可。”

    “我明白。”

    翌日,何栗果然提出观看火器营演练。

    校场上,靖安营五百将士列阵。赵旭下令,只演示最基本的投掷、配合、转移。火药包用的是最小装药,爆炸声沉闷,威力仅够炸开土堆。

    何栗看得很认真,结束后问赵旭:“赵校尉,此物造价几何?”

    “每个约三百文。”

    “若全军配备,需多少?”

    “靖安营现有五百二十人,按每人配五个计算,需两千六百个,合钱七百八十贯。”赵旭答得谨慎,“但这只是训练所需。实战消耗更大。”

    何栗点头,又问:“听闻你还试制了‘火油弹’?”

    “确有试制,但尚不成熟,未列装。”赵旭滴水不漏。

    “可有人教授你这些技艺?”

    “多是自学,也参考了《武经总要》《梦溪笔谈》等古籍。”赵旭早有准备,“另有一些想法,是在与将士们演练中琢磨出来的。”

    何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赵校尉不必紧张。本官只是例行问询。你这些发明,于国于军有益,本官自会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赵旭听出了言外之意——何栗在评估火器营的价值,也在评估他这个人。

    接下来三日,何栗巡察了城墙、烽燧、军屯田,还召集了城中士绅、商户、耆老座谈。赵旭和高尧卿全程陪同,如履薄冰。

    腊月十五,何栗召集渭州军政要员,宣布巡察结果。

    “本官奉旨巡边半月,所见所闻,俱已记录。”何栗声音平稳,“渭州防务,大体完备;军纪士气,尚属可用。种将军整军经武,确有成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军中火器之事,关系重大。本官已上奏朝廷,建议将火器营纳入军器监管辖,配方、工艺上交工部,以便推广各军。”

    帐中一片死寂。

    种师道缓缓开口:“中丞,火器尚在试练阶段,仓促推广,恐生祸端。且配方工艺乃将士心血,若轻易外传……”

    “正因重要,才要统一管理。”何栗打断,“本官知将军顾虑,但国法如此。若火器营真于国有益,朝廷自有封赏。若私藏不报,反惹猜疑。”

    这话软中带硬,已将火器营之事上升到“国法”层面。

    赵旭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起身行礼:“中丞容禀。火器工艺复杂,非纸上图文所能尽述。且原料提纯、配比调制,皆需经验。若中丞许可,学生愿亲赴汴京,向军器监传授技艺。”

    这是他苦思数日的对策——以退为进,主动提出传授,但前提是“亲赴汴京”。只要人在汴京,就有操作空间,总比配方被直接拿走强。

    何栗沉吟片刻:“此议……倒也妥当。待本官回奏朝廷,再做定夺。”

    会议结束,何栗当日便启程返京。送走这位御史中丞,众人回到大帐,气氛凝重。

    “他这是要抢功。”刘延庆愤然,“什么纳入管辖,分明是看火器有用,想摘桃子!”

    “还不止。”张俊分析,“何栗若将火器之事报上去,童贯必会伸手。届时火器营是归西北,还是归北伐军,就难说了。”

    种师道看向赵旭:“你提出去汴京,是缓兵之计?”

    “是。”赵旭承认,“至少能拖延时间。而且……学生也确实想去汴京一趟。”

    “为何?”

    “有些事,必须在汴京做。”赵旭没有明说,但眼神坚定。

    他要去看看那个深宫中的少女是否安好,要去见见那个在困境中坚守的苏宛儿,还要去会会朝中那些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人。

    高尧卿忽然道:“我陪你一起去。汴京的情况我熟,高家也还有些人脉。”

    种师道沉思良久,最终点头:“好。但腊月已过半,年关将近。若要进京,也等开春之后。眼下,先守住渭州这个年关。”

    腊月二十,西夏边境传来异动。

    探马急报:西夏左厢神勇军司分出两万骑兵,向南移动三十里,在距离渭州八十里的黑水河畔扎营。同时,夏军使者送来国书,言“宋军屡犯夏境”,要求“割让横山之地以偿”。

    “这是讹诈。”种师道将国书扔在案上,“横山是西北屏障,若失,渭州便成孤城。”

    “打还是谈?”刘延庆问。

    “边打边谈。”种师道下令,“王禀,你率三千步骑,前出五十里,在黑松岭扎营,做出迎战姿态。张俊,加强城防,各营进入战备。赵旭,靖安营随时待命。”

    当夜,渭州军主力前移。赵旭的靖安营被分为三部:一百人随王禀出征,二百人守城,剩余二百二十人作为机动预备队。

    这是火器营成立以来,第一次实战部署。

    腊月廿二,王禀部与西夏前锋在黑松岭遭遇。夏军试探性进攻,被预先埋设的火药包击退,伤亡数十人。消息传回,渭州军心大振。

    但赵旭知道,这只是开始。西夏真正的意图尚未显露,而朝堂的风暴,正在向西北袭来。

    夜深,他独自登上城墙。北方天际,隐约可见营火光芒。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粒。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他选择的路,也注定艰难。

    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直到冰雪消融,直到春天来临——如果这个时代,还有春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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