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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风满朱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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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

    李晔瞳孔一缩,低声道:“谁?”

    “奴婢……春娥。”窗外传来细弱的声音。

    李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只见春娥缩在墙角阴影里,脸色冻得发青,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进来。”

    春娥闪身入内,扑通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帕,双手奉上:“陛下,东西……送到了。这是张……张承业让奴婢带回的。”

    李晔接过布帕,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开元通宝,边缘磨损得厉害。铜钱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年前,御花园,救我者,陛下也。今陛下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晔看着那枚铜钱,和那行字,久久不语。

    三年前,原主李晔还是寿王,一次在御花园游玩,偶然撞见几个大宦官在欺辱一个小黄门,将他的头按进池塘。原主一时不忍,出声喝止,救下了那个小黄门。事后也没放在心上,甚至不记得那人的模样。

    没想到,就是张承业。

    更没想到,三年过去,这个当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宦官,还记得这份恩情,并且……愿意以命相报。

    在这深宫之中,这或许是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掺杂利益的忠诚。

    “他还说了什么?”李晔将铜钱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

    “他说……他说他知道陛下如今处境艰难,宦官当道,外藩跋扈。他在少阳院洒扫,平日里能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若陛下不弃,他愿为陛下耳目。”春娥声音发颤,却努力说清楚,“他还说,他知道几个对杨中尉……不满的小黄门,或许可用。”

    李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绝境中的第一缕光,来了。

    “春娥,”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你做得很好。从今日起,你去尚服局,找一位叫何芳的女官,就说朕让你去帮忙打理旧衣。她会安排你。”

    何芳,是他在记忆里找到的另一个名字。原主生母的旧宫人,因性子直,不得宠,被打发到尚服局,但据说为人正直,且对原主母子有旧情。

    “谢陛下!谢陛下!”春娥连连磕头。

    “还有,”李晔从案上拿起一支玉笔,递给春娥,“把这个带给张承业。告诉他,朕要他做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春娥认真听着,重重点头,将玉笔小心藏进怀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晔重新坐回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让张承业做的第一件事很简单:留心所有进出少阳院的宦官宫女,记住他们的面孔、职司,以及……他们私下里说了什么。

    情报。他需要情报。在这深宫里,他就是聋子、瞎子。杨复恭想让他知道什么,他才能知道什么。这不行。

    张承业是他布下的第一颗暗子。而何芳,是第二颗。

    他要编织一张网,一张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网。

    第三节棋子与棋手

    三日后,含元殿大朝。

    李晔正式受百官朝贺,即皇帝位,改元“龙纪”。

    典礼隆重而沉闷。杨复恭全程站在御座旁,神色平静,仿佛前几日的风波从未发生。但李晔能感觉到,那双老辣的眼睛,始终在观察着自己。

    朝会上,宰相杜让能出列,奏请为几位拥立有功的宦官、藩镇加封。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使相之衔。”杜让能念着长长的封赏名单。

    使相,即节度使加同平章事衔,虽不实际理政,却是极高的荣誉。这是对李茂贞的安抚,也是朝廷的惯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李晔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缓缓道:“准。”

    杨复恭嘴角微微翘起。果然,皇帝还是妥协了。前几日的强硬,不过是年轻人的意气用事。

    但李晔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李晔话锋一转,“朕听闻,凤翔治下,去岁有旱灾,百姓流离。李节帅既为朝廷重臣,当以安抚百姓为要。加赐的绢帛钱粮,可分出一半,用于赈济灾民。此事,就由……张濬前往凤翔宣旨,并监察赈济事宜。”

    满朝哗然。

    张濬,时任户部侍郎,以刚直敢言著称,是朝中少数不依附宦官的清流之一。派他去凤翔,名为宣旨赈灾,实为监察、掣肘!这是要把钉子插进李茂贞的地盘!

    杨复恭猛地看向皇帝,眼中寒光一闪。

    李晔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杨中尉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杨复恭低下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他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这小皇帝,比他想的难对付。不仅对外藩强硬,对内……也开始伸手了。

    下朝后,李晔回到紫宸殿,刚坐下,韩全晦就来了。

    “陛下,”韩全晦躬身,低声道,“杨中尉让老奴传话,说陛下初登大宝,不宜操劳过度。朝中事务,自有宰相与老奴等操心,陛下……安心享福便是。”

    安心享福。潜台词是:别多事。

    李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淡淡道:“杨中尉有心了。你去告诉他,朕年轻,精力旺盛,正想多学学如何处理朝政。以后每日的奏章,都送到朕这里来,朕要一一过目。”

    韩全晦脸色一变:“陛下,这于礼不合……”

    “礼?”李晔放下茶盏,抬眼看她,“朕即天子,朕的话,就是礼。”

    韩全晦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李晔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长安城很大,大唐的疆域很大。但属于他的天地,目前只有这小小的宫城。

    不过,够了。

    棋子已经落下。

    对李茂贞,他明赏暗制,派张濬为钉。

    对杨复恭,他步步紧逼,要收回看奏章的权力。

    在朝中,他借清流制衡宦官。

    在宫里,他埋下了张承业、何芳这两颗暗子。

    一切,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天际,露出一线黯淡的微光。

    李晔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丝冰凉。

    “朱温、李克用、杨行密、王建……”他轻声念着这些在历史上叱咤风云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等着吧。”

    “这盘棋,朕……陪你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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