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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算盘与火枪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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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账本,“彼得,你多大了?十九?”

    “快二十了。”

    “你父亲怎么死的?”

    彼得愣了一下:“西班牙巡逻队。三年前,在鹿特丹港。他们说他在走私新教书籍,其实……他只是个码头搬运工。”

    威廉点头。他早就知道,但这是第一次问。有些事情,需要在特定时刻确认。

    “如果我做一些……风险很大的事。”威廉缓缓说,“可能连累你。你可以离开,我给你写推荐信,去别的城市找个安全的工作。”

    彼得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

    “老板,”他终于说,“我父亲死的那天,口袋里只有半个发霉的面包,和一枚给我买的廉价锡兵玩具。西班牙士兵踢了他的尸体,说‘又一个异端垃圾’。”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威廉听出了那种冰冷的愤怒——德弗里斯说过的那种,像荷兰冬天土地一样坚硬的愤怒。

    “我不想一辈子低着头数鲱鱼。”彼得说,“就算要死,我也想看着那些穿盔甲的人的眼睛死。”

    威廉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如果他活着,会不会也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

    “那就继续数鲱鱼。”威廉说,“但要开始数些别的东西了。”

    接下来的几周,尼德兰的局势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海上乞丐不仅守住了布里尔,还向周边扩张。荷兰省、泽兰省一个接一个城镇宣布支持奥兰治亲王。五月底,就连一向保守的乌得勒支也出现了骚乱。

    西班牙军队确实强大,但他们疲于奔命。今天镇压这里,明天那里又叛乱了。阿尔瓦公爵的“铁腕”政策产生了反效果:恐惧积累成了反抗的燃料。

    威廉开始了他的“新业务”。

    第一批“货物”是二十桶特制鲱鱼——底层是鱼,中层是铅弹,底层是火药,用油布隔开。目的地是南贝弗兰岛的一个小渔村,那里据说有乞丐的联络点。

    运输由彼得负责。年轻人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紧张得出发前上了三次厕所。

    “记住,”威廉交代,“如果被查,你就是个送鲱鱼的。这些是‘泽兰特产’,要价可以高,显得你贪心但愚蠢。真正的走私者不会这样。”

    “如果他们开桶检查呢?”

    “那就认命。”威廉拍拍他的肩,“但大概率不会。西班牙人现在查的是武器和叛军,不是咸鱼。他们对食物的蔑视,是我们的优势。”

    彼得安全返回了。带回的不是钱,而是一封信——用密码写的,威廉根据德弗里斯给的解码方式翻译:

    “货物收到,质量良好。需求持续。可扩大规模。附:布里尔已建立临时政府,欢迎商人投资重建。未来税收优惠可谈。”

    威廉盯着最后一句。“未来税收优惠可谈”。短短几个字,却让他心跳加速。

    这不再是模糊的事业,这是有具体回报承诺的投资。虽然风险极高,但……可计算了。

    他把信烧掉,灰烬撒进运河。然后在账本上加密记录:“项目B第一期交付完成。客户反馈积极。扩展可能性高。”

    六月中旬,唐·迭戈又来了莱顿。

    这次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制服沾着泥点,眼睛布满血丝。随行的士兵也少了,只有四个,而且看起来士气低落。

    “例行检查。”唐·迭戈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锋利,变得公式化。

    威廉配合地打开货栈,展示账本。预缴税记录清晰,货物数量吻合,圣母像还挂在那里——虽然蒙了层鱼腥味的灰尘。

    检查过程很快。唐·迭戈甚至没亲自数鱼,只是让手下随便看了几桶。

    “最近生意如何?”他突然问,语气不像审讯,更像……闲聊?

    “一般,大人。局势不稳定,运输成本增加。”

    “是啊,局势……”唐·迭戈望向窗外,那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战争游戏,一方扮演“西班牙人”,一方扮演“乞丐”,“不稳定。”

    威廉谨慎地保持沉默。他不知道这位严谨的税官为何突然流露出这种……人性化的疲惫。

    “你知道吗,范德维尔德,”唐·迭戈转回头,“在我家乡托莱多,人们说尼德兰是个被诅咒的地方。太多水,太多雾,太多……固执的人。”

    “我们只是努力生存,大人。”

    “生存。”唐·迭戈重复这个词,苦笑,“所有人都只是想生存。国王陛下想保住他的领土和信仰的统一,公爵大人想完成使命,你们想自由地生活和做生意,而那些乞丐……”他摇摇头,“他们想要什么?一个没有西班牙的尼德兰?这可能吗?”

    威廉惊讶地发现,唐·迭戈不是在嘲讽,而是在真正困惑。这个一向逻辑严密、信仰坚定的西班牙贵族,第一次显露出裂缝。

    “我不知道,大人。”威廉谨慎地回答,“我只是个卖鱼的。”

    “卖鱼的。”唐·迭戈点头,“但你记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进出都明明白白。你觉得,历史会怎么记这一笔账?西班牙在尼德兰的统治,最终会记在‘资产’还是‘负债’栏?”

    这个问题太危险,威廉无法回答。

    唐·迭戈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他摆摆手,带着士兵离开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下个月的预缴税,你可以按实际销售额的七成预估。就说是……特殊情况调整。”

    威廉愣住了。这是通融?同情?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计算?

    “为什么,大人?”

    唐·迭戈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因为如果所有人都破产了,就没人可以征税了。基本的会计原则,不是吗?”

    他们走了。

    威廉站在货栈门口,久久不动。彼得走过来:“老板,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累了。”威廉说,“意思是他开始怀疑了。意思是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崩塌。”

    那天晚上,威廉在账本上记录了唐·迭戈的“特殊通融”,然后用小字在旁边写:

    “当收税者开始同情纳税人时,政权已经输了第一场战争——人心的战争。”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边。夜色中,莱顿的灯火稀疏。但南方地平线那边,据说有城镇的烽火。

    威廉想起德弗里斯的话:“多米诺骨牌。”

    第一块已经倒下。现在,整排牌都在摇晃。

    而他,威廉·范德维尔德,一个莱顿的鲱鱼商人,刚刚把自己的一小块筹码,押在了这场巨大的赌博上。

    这可能是他一生最糟糕的投资。

    也可能是最好的。

    只有时间——和账本——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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