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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风雪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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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了——

    是一个完整的符号。

    比弩箭上那个更复杂,但核心部分确实是那个“月”字形变体。符号周围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文字,又像密码。

    “陈都尉,你来看看这个。”

    陈肃进来,蹲在墙前端详良久。“这不是汉字,也不是北狄文。倒像是……”他皱眉,“军中的密文?但和我学的不太一样。”

    “能拓下来吗?”

    陈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和一张随身带的空白文书纸——这是他的习惯,随时记录沿途情况。他将纸贴在墙上,用炭笔轻轻涂抹。刻痕凹陷处留白,凸起处沾炭,一个清晰的符号逐渐显现。

    就在拓印完成的那一刻,李若雪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影子一闪。

    “有人!”

    护卫反应极快,瞬间熄灭火把,拔刀护在李若雪身前。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影子在晃动。

    “也许是动物。”陈肃说,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若雪收起拓印的纸,折好贴身藏起。“走,离开这里。”

    他们迅速退出烽燧台,上马继续赶路。离开时,李若雪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墟。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下,它像一具巨大的骨骸,沉默地卧在雪原上。

    而她知道,刚才窗外绝不是动物。

    有人在监视他们,一直都有。

    酉时初,天色完全暗下来。

    黑水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高耸,在暮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头点起了火把,远远望去像一串暗淡的星子。

    “到了。”陈肃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但李若雪的心却提了起来。

    越是接近,越觉得不对劲。城墙上士兵的身影过于密集,城门虽然开着,但门前设置了拒马和哨卡,进出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盘查。这不像边关常态,更像是……

    备战状态。

    马队接近城门时,一队士兵迎了上来。为首的军官大约三十岁,脸被风霜刻得粗糙,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何人?”

    陈肃亮出腰牌:“御前侍卫都尉陈肃,护送永乐公主殿下。”

    军官接过腰牌仔细查验,又抬头打量李若雪。“可有通关文书?”

    “有。”陈肃取出文书递过去。

    军官看完,却没有立即放行。“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萧将军已在府中等候,请随我来。”

    他的语气恭敬,但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两旁的士兵已经将马队半围起来,看似护卫,实则控制。

    李若雪与陈肃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来之,则安之。

    他们跟随军官入城。黑水城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森严。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是士兵。商铺大多关着,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像弓弦绷到极致。

    萧铎的将军府在城中心,是一座简朴但坚固的建筑。府门前站岗的士兵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军官进去通报,片刻后返回:“将军有请。但只能公主殿下和陈都尉进去,其余人请在偏厅休息。”

    陈肃刚要反对,李若雪轻轻摇头。“照他说的做。”

    她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军官走进府门。陈肃紧随其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前厅灯火通明。

    萧铎站在厅中,背对着他们,正在看墙上悬挂的北疆地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公主殿下,一路辛苦了。”

    他的笑容和那天在驿站时一样,温和,儒雅,无懈可击。但李若雪注意到,他今日穿的不是便服,而是全套的明光铠,腰间佩剑,俨然是随时可以上战场的装束。

    “萧将军。”李若雪微微颔首,“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殿下言重了。”萧铎抬手示意,“请坐。上茶。”

    侍女奉上热茶,但李若雪没有碰。陈肃站在她身侧一步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萧铎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听闻殿下一路遭遇匪患,可有受伤?”

    “托将军的福,平安抵达。”李若雪直视他的眼睛,“只是不知,北疆的匪患何时如此猖獗,连驿站和哨所都敢袭击?”

    萧铎笑容不变:“边陲之地,难免有些亡命之徒。殿下放心,臣已加派人手清剿,定保殿下在城内安全。”

    “那就好。”李若雪顿了顿,“其实本宫此次前来,是想向将军请教一事。”

    “殿下请讲。”

    李若雪从怀中取出那枚骨雕,放在桌上。“此物,将军可认得?”

    萧铎的目光落在骨雕上,有那么一瞬间,李若雪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芒。但很快,那锐芒被笑意取代。

    “狼头骨雕,北疆常见的玩意儿。”他伸手拿起,细细端详,“不过这个雕工不错,像是老匠人的手艺。”

    “将军可知,这骨雕原本的主人是谁?”

    萧铎摇头:“这就难说了。北疆戴这种饰品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殿下从何得来?”

    “马厩里一个死人身上。”李若雪一字一句地说,“那人临死前,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这个骨雕,另一样是……”

    她取出那枚铜牌。

    这次,萧铎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缝。

    虽然极其细微,但李若雪看见了——他的瞳孔收缩了,握着骨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将军应该认得吧?”李若雪将铜牌推到他面前。

    萧铎放下骨雕,拿起铜牌。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久到厅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认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这是‘狼卫’的腰牌。”

    “狼卫?”

    “二十年前,北疆有一支秘密部队。”萧铎缓缓道,“不属边军,不归朝廷,只听命于一人——当时的北疆大都护,赵崇。”

    赵崇。

    这个名字让李若雪心头一震。她知道这个人——或者说,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十六年前,赵崇因谋逆罪被满门抄斩,牵连者达三百余人,震动朝野。父皇曾为此三日不朝,后来再也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

    “狼卫是赵崇的亲卫队,人数不过百,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萧铎摩挲着铜牌上的狼头,“赵崇伏法后,狼卫四散,大部分被剿灭,小部分销声匿迹。朝廷下了严令,销毁一切与狼卫相关之物。这枚腰牌……按理说不该存在。”

    “但它存在。”李若雪说,“而且在一个死人身上。那个死人死前告诉我,让我小心京城来的人。”

    萧铎抬起眼:“殿下相信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话?”

    “我只相信证据。”李若雪迎上他的目光,“骨雕,铜牌,驿站袭击,石河子哨所全灭,还有……”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从烽燧台拓印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个符号。我在袭击者用的弩箭上见过,在废弃哨所的墙上见过。将军,你认得吗?”

    萧铎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厅外传来更鼓声——戌时正刻。

    “夜深了。”萧铎忽然起身,“殿下远道劳顿,不如先休息。这些事,我们明日再谈。”

    “将军——”

    “殿下。”萧铎打断她,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您现在是黑水城的客人,臣有责任保护您的安全。至于这些旧事……有些冻土,一旦掘开,涌出的可能不止是秘密,还有陈年的血。”

    他走到门边,唤来侍女:“带殿下去西厢房,好生伺候。”

    李若雪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收起骨雕、铜牌和拓纸,起身行礼。

    “那就有劳将军了。”

    走出前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铎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看着墙上的北疆地图。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侍女引路到西厢房,陈肃被安排在隔壁。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疆冬夜的寒意。但李若雪却感觉不到暖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将军府的庭院。月光洒在积雪上,泛起一片冷蓝的光。院中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循环。

    骨雕在掌心发烫。

    铜牌在怀中沉重。

    拓纸上的符号在脑海中盘旋。

    而萧铎最后那句话,像一句谶言,在寂静中回响——

    有些冻土,一旦掘开,涌出的可能不止是秘密,还有陈年的血。

    她握紧骨雕,狼头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那就让血流出来吧。

    总好过在冰层下,无声腐烂。

    【下一章预告:夜半,将军府书房亮起灯火。萧铎站在书架前,取下一本蒙尘的旧册。册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个符号——与李若雪拓印的一模一样。而在符号下方,写着一个名字:李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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