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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2章线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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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的是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说某地召开了什么会议,某领导发表了什么讲话。这些声音跟他们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听得见,但进不来。

    车停在一条巷子口,陆峥熄了火。

    “下车,吃点东西。”

    夏晚星看了一眼窗外,是一家面馆,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队。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下了车。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陆峥点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香菜。夏晚星不吃香菜,他把香菜全都挑到自己碗里。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夏晚星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不下去。

    “吃不下。”她把筷子放下。

    “吃不下也得吃。”陆峥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色告诉我了。”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分不清是汤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陆峥。”

    “嗯。”

    “你说,苏蔓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她会不会有事?”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看着夏晚星。

    “晚星,我跟你说实话。苏蔓现在最大的危险,不是我们,是给她下指令的那个人。她知道的太多了。她帮对方拿到了通讯频率,知道了青鸟的代号和活动规律,还接触过你,知道你的身份。对她来说,活着的风险比死了大。”

    夏晚星的手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你是说,他们会杀她?”

    “有这种可能。”陆峥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她手里可能有对方的把柄,她不会那么傻,什么都不留。如果她足够聪明,她现在应该已经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夏晚星想起苏蔓衣柜里那些整整齐齐的衣服,想起那张纸条上从容的笔迹。苏蔓是个聪明人,一直都是。大学的时候,她们一起考六级,苏蔓没怎么复习,考得比她还高。她说你怎么考的,苏蔓说“猜的”。后来她才知道,苏蔓把过去五年的真题全做了一遍,摸透了出题规律。

    苏蔓做任何事都有计划。

    包括这次离开。

    八

    吃完饭,陆峥送夏晚星回家。

    车停在她楼下,夏晚星没下车。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上糊了一层灰,看不清天空。

    “陆峥,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陆峥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蠢。”夏晚星的声音很轻,“我信了不该信的人,害死了不该死的人。青鸟有老婆,有孩子。他老婆还在等他回家吃饭,他孩子还在等他周末带去公园。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们以为他还在码头上夜班。”

    “你没错。”陆峥说。

    “我还没错?我亲手把通讯频率告诉了一个内鬼!”

    “你告诉苏蔓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内鬼。”陆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信她,是因为你们八年的交情。这不是蠢,这是人之常情。换了任何人,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可青鸟死了。”

    “是的。青鸟死了。”陆峥说,“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我们所有人的。我们没有把苏蔓的背景查清楚,没有在她接近你的时候及时预警,没有在青鸟出事之前发现问题。这些,我也有份。”

    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她,是在说事实。

    “你想哭就哭。”他说,“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夏晚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至少是笑了。

    “你这个人,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没在安慰你。”陆峥说,“我在跟你说实话。”

    夏晚星摇了摇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陆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说‘节哀顺变’。”

    陆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话,说了跟放屁一样。”

    夏晚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转过身去,快步走进了楼道,没有回头。

    九

    陆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在车窗里慢慢散开。他想起青鸟递给他的那根烟,想起那个人粗糙的手,想起那句“陆记者,以后多关照”。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

    手机响了。是老鬼。

    “在哪?”

    “城西。”

    “来一趟。”

    陆峥调头,往档案馆开。

    档案馆在江城老城区,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夹在一片居民楼中间,不起眼得很。老鬼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家裁缝铺,裁缝铺的老板娘养了一只花猫,经常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陆峥上楼的时候,老鬼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那只花猫。

    “来了?”他没回头。

    “嗯。”

    “青鸟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通讯频率是通过苏蔓泄露的。苏蔓受陈默指使,陈默背后有人。具体是谁,还没查出来。”

    老鬼转过身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苏蔓人呢?”

    “跑了。”

    “跑了?”老鬼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是陆峥第一次见他这么大声说话。

    “跑了。今天早上走的,衣柜里少了一半衣服,留了张纸条说对不起。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老鬼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你看看。”

    陆峥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照片。拍的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背景是一条老街。

    “这是谁?”

    “青鸟。”老鬼说,“这是他的真容。他以前不叫青鸟,叫郑国良。十年前,他跟夏明远是一个小组的。”

    陆峥的手顿了一下。

    “夏明远?”

    “对。”老鬼说,“郑国良是夏明远带出来的兵。夏明远‘牺牲’之后,郑国良主动申请转成了外围线人,一直干到现在。他说,他要等夏明远回来。”

    陆峥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方脸,浓眉,笑起来很憨厚。他想起那个躺在趸船船舱里的人,脸朝下,看不清表情。原来那个人,等了夏明远十年。

    “他等不到了。”陆峥说。

    老鬼没有说话。

    窗外的花猫叫了一声,跳下了窗台。

    十

    夏晚星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肿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拿起口红,涂了一下,又擦掉了。不是场合。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江城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千多万人口,每天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相遇,有人分别。苏蔓现在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者已经离开了。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急促。

    “苏蔓?”夏晚星的声音在抖。

    呼吸声停了一秒,然后电话挂了。

    夏晚星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她回拨过去,关机了。

    她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她哭青鸟,哭苏蔓,哭自己,哭这个操蛋的世界。她哭得很大声,大到楼下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回到屋里,打开电脑。

    通讯频率已经换了。新的频率她记在脑子里,不会告诉任何人。从今天开始,她不会相信任何人。

    除了陆峥。

    也许。

    她不确定。

    她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

    但她确定一件事——青鸟不会白死。

    她会查清楚,是谁下的指令,是谁动的手,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然后,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江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些故事,永远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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