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1979年,南疆,老猫和苗根生。”
陆峥抬起头,看着老苗。
老苗——苗根生——正低着头修鞋,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您是……”
“我是他战友。”老苗说,“边境自卫反击战那会儿,一个班的。他是侦察兵,我是工兵。他救过我的命,我替他挨过枪子儿。”
陆峥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后来退伍了,各回各家。他来了江城,我也来了江城,他在明面上混,我在暗地里猫着。有事儿的时候,他就来找我。”
老苗终于放下手里的鞋,抬起头,看着陆峥。
“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来找过我。把这张照片留下,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拿着老物件来找他,就让我把这照片给来人看。要是来人认得这照片上的人,就告诉他,老猫在北边,三不管的地界,等他。”
陆峥握着照片,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三不管的地界”是哪里?老猫为什么要在那儿等他?老猫和他要找的“蝰蛇”有什么关系?
但这些话,他不能问老苗。
他只是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两个年轻的军人,沉默了很久。
“苗师傅,”他开口,“您知道老猫现在在做什么吗?”
老苗摇摇头:“不知道。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只说去办件事,办完了就回来。结果一去不回。后来我托人打听过,说是去了北边,具体在哪儿,干什么,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陆峥:“你那个姓夏的朋友,是国安的人吧?”
陆峥心头一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老苗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不用瞒我。我在这个巷子里二十三年,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盐都多。你是记者,但不是普通记者。你走路的时候,眼睛永远在看周围的环境;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我的手;你接照片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因为你右手一直在裤兜里,握着什么东西。”
陆峥沉默。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老苗低下头,继续修鞋,“老猫信得过的人,我就信得过。他让我把照片交给你,我就交给你。至于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峥把照片收进口袋,站起来。
“苗师傅,谢谢您。”
“客气了。”老苗摆摆手,“天黑了,赶紧回去吧。这巷子深,晚上不安全。”
陆峥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苗师傅,那只猫呢?”
老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去溜达了。那家伙,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出去转一圈,风雨无阻。”
陆峥也笑了,冲他挥挥手,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身后,老苗的声音传来——
“陆记者,下次来的时候,带条鱼。那家伙爱吃鱼。”
陆峥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晚上八点,陆峥在出租屋里等来了夏晚星。
她把那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停在巷子口,走进楼里,爬了四层楼梯,敲响陆峥的门。
陆峥开门,把她让进来。
“怎么约在这儿见面?”夏晚星环顾四周,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你的安全屋呢?”
“今天的事,不适合在那儿说。”陆峥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喝茶还是喝水?”
“水就行。”
陆峥把水杯放在她面前,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夏晚星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微动:“这是……”
“我今天下午见的一个人。”陆峥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夏晚星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猫……”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我听我父亲提起过。”
陆峥看着她。
“我父亲说,他在‘蝰蛇’内部有一个线人,代号‘猫’。但这个线人三年前突然失联了,我父亲以为他暴露了,牺牲了。现在看来,不是失联,是转移。”
“转移到哪里?”
“北边,三不管的地界。”夏晚星皱起眉,“这个‘三不管’,可能是指边境地带。江城往北三百公里,是三省交界的地方,地形复杂,管理混乱,是很多灰色地带势力的聚集地。”
陆峥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夏晚星把照片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一趟。”
“现在?”
“不是现在。”陆峥说,“‘深海’计划启动在即,沈知言那边需要人盯着。等这一阵忙完,找个机会请假,以采访的名义过去。”
夏晚星想了想,点头:“也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陆峥看她一眼:“你确定?”
“我父亲留下的线索,我得亲自去查。”夏晚星说,“而且,你说的这个老猫,既然是我父亲信任的人,我也想见见他。”
陆峥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交换了这几天的情报。夏晚星起身告辞时,已经快十点了。
陆峥送她到门口,刚要开门,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猫叫。
尖锐,急促,像是警告。
陆峥手势一顿,示意夏晚星别出声。他悄悄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修鞋摊已经收了,老苗的三轮车也不在。但那只橘猫,正蹲在巷子中央,冲着巷口的方向,浑身的毛都炸着。
陆峥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巷口,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陆峥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里,握着一个细长的东西,在路灯边缘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寒光。
刀。
陆峥放下窗帘,压低声音对夏晚星说:“从后门走。”
夏晚星二话不说,跟着他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后门通向另一条更窄的小巷,七拐八绕,通往另一条街。
陆峥把她送到巷子口,看着她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往巷子深处走去。
修鞋摊的位置,橘猫还蹲在那里,炸着的毛已经顺下去了。它看见陆峥,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陆峥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走了?”他轻声问。
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蹭了蹭他的手。
陆峥站起来,看了看巷口的方向。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有人盯上我了。明天见面,老地方。”
发完,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橘猫,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身后,橘猫蹲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它看了一会儿陆峥离开的方向,然后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去,像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王。
远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里,京剧唱腔还在咿咿呀呀地响着,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