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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水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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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的话,让刘承恩如坠冰窟:“但郑元裕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的妾室苏氏。而苏氏……昨晚已经出城,往长安去了。”

    这是诈。苏氏确实出城了,但不是去告状,是柳盈盈安排她南下避难。但刘承恩不知道。

    “你……”刘承恩手指颤抖,“你想怎样?”

    “很简单。”林陌收起纸,“告诉本帅,杨宦官和朱温的下一步计划。还有……幽州军里,谁是你们的内应。”

    刘承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薛节帅,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朱温的大军已经把幽州围得水泄不通。最多三天,城必破。到时候,你就是阶下囚。现在投降,还能……”

    他话没说完,王镕忽然拔剑,剑尖抵在他咽喉。

    “刘监军,”王镕声音冰冷,“本王耐心有限。”

    刘承恩看着眼前的剑,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陌和崔婉,终于崩溃:“我说……我说……”

    他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幽州军内部确实有内应,是赵冲。赵冲的家人被杨宦官控制,被迫传递消息。

    第二,朱温的真正目标不是幽州城,而是林陌本人。杨宦官要林陌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宣武军主力已经分兵,一支绕到幽州后方,准备截断粮道;另一支伪装成流民,混在难民中,随时准备里应外合开城门。

    听完,林陌让人把刘承恩押下去严加看管。

    “赵冲……”王镕咬牙,“难怪昨夜他的部下撤退得特别快。”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崔婉冷静道,“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朱温要你的命,薛崇。你只要在幽州一天,他就不会退兵。”

    “所以夫人觉得,本帅该弃城逃跑?”

    “不。”崔婉看着他,“你要死。”

    林陌一愣。

    “假死。”崔婉解释,“让朱温以为你死了,他才会退兵。然后……你再回来。”

    “怎么假死?”

    崔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西的老鸦河:“洪水之后,河道淤塞,下游形成一片沼泽。如果你‘不慎’坠入沼泽,尸骨无存……朱温会信吗?”

    “太假。”

    “如果再加上内应赵冲的‘证词’,以及刘承恩的‘密报’呢?”崔婉道,“赵冲可以‘亲眼看见’你被洪水卷走,刘承恩可以‘密奏’你已死。朱温就算不信,也会派人搜索。等他确认找不到尸体,又收到朝廷的‘讣告’……他会退兵的。”

    “朝廷的讣告?”

    崔婉笑了:“杨宦官能伪造圣旨,我们就不能伪造讣告?别忘了,成德在长安,也有人。”

    一环扣一环。

    “那之后呢?”林陌问,“本帅‘死’了,幽州谁来管?”

    “王镕暂代。”崔婉道,“等风头过去,你再换个身份回来。到时候,你就是‘薛崇’的弟弟,或者儿子,继承节度使之位,名正言顺。”

    好计。但风险极大。

    “夫人为何要这样帮本帅?”林陌看着她,“本帅死了,对夫人不是更有利?”

    崔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陌心头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夫人何出此言?”

    “你不是薛崇。”崔婉盯着他的眼睛,“薛崇不会在狼牙峪救我,不会整顿幽州,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到底是谁?”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王镕惊讶地看着母亲,又看看林陌,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震惊了。

    良久,林陌开口:“夫人希望我是谁?”

    “我希望你是……”崔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

    这话太重了。

    林陌苦笑:“夫人高看我了。”

    “不高看。”崔婉摇头,“这三个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这个方向走。整顿军队,清理贪腐,收拢民心,联合盟友……薛崇一辈子没做到的事,你三个月就做到了。所以,不管你是谁,你比薛崇强。”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乱世太久了。藩镇割据,民不聊生。我年轻时,也曾想过改变,但……力量太小。现在,也许机会来了。”

    她转身,看着林陌:“所以,我要你活着。活着,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林陌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把后半生的赌注,都押在他身上了。

    “好。”他终于点头,“那就按夫人说的办。但赵冲和刘承恩……”

    “赵冲我来处理。”王镕道,“至于刘承恩……母亲,要不要送回长安?”

    “不。”崔婉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他知道太多,不能留。但……要让他‘自然死亡’。”

    王镕会意,点头。

    计定,众人分头行动。

    林陌回到书房,开始写“遗书”。信是写给朝廷的,内容无非是“臣力战不敌,愧对天恩,今陷绝境,唯有一死以报国”之类的套话。写完,盖上官印,交给亲卫:“等本帅‘死’后,连同刘承恩的密报一起送往长安。”

    亲卫红着眼眶接过:“节帅……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傍晚时分,赵冲被“请”到帅府。

    他进来时,脸色灰败,显然已经知道事情败露。

    “节帅,末将……”他跪倒在地,说不出话。

    “你的家人,本帅会救。”林陌道,“但你要配合演一出戏。”

    听完计划,赵冲瞪大眼睛:“节帅……您信末将?”

    “不信。”林陌如实道,“但本帅需要你。而且……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赵冲重重磕头:“末将……万死不辞!”

    一切准备就绪。

    戌时,林陌“巡视城防”,在城西沼泽附近“失足坠河”。赵冲“亲眼目睹”,并带人搜救,但只找到林陌的官帽和佩剑。

    消息很快传开。

    幽州军震动。

    王镕“悲痛万分”,宣布暂代节度使之职,并派人向朱温求和。

    朱温半信半疑,但赵冲的证词、刘承恩的密报,以及幽州军的混乱,都指向一个事实:薛崇真的死了。

    他派人搜索沼泽,打捞三天,一无所获。

    第四天,长安的“讣告”到了——当然是崔婉伪造的,但印章、文书一应俱全。

    第五天,朱温终于下令退兵。

    他走之前,对王镕说:“告诉崔婉,这次她赢了。但下次……不会这么简单。”

    宣武军退去,幽州解围。

    但城内的暗流,才刚刚开始。

    王镕暂代节度使,但幽州军将领多有不服。崔婉带卢龙军坐镇,勉强压住局面,但成德内部不稳,她必须尽快回去。

    而林陌,此刻正藏在城北一处民宅的地窖里。

    地窖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他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像个普通难民。

    柳盈盈坐在他对面——她三天前从黄河渡口回来,成功在宣武军粮船上做了手脚,延缓了朱温的进军速度。

    “节帅,”她轻声说,“您真打算一直藏下去?”

    “等风头过去。”林陌道,“等王镕完全掌控幽州,等崔婉稳住成德和卢龙。到时候,我再以新的身份回来。”

    “那要多久?”

    “不知道。”林陌摇头,“但不会太久。这乱世……等不起。”

    柳盈盈沉默片刻,忽然道:“妾身的弟弟……有消息了。”

    “哦?他怎么样?”

    “他在杭州,过得还好。”柳盈盈低头,“他托人带信,说想见妾身。”

    “那你去吧。”林陌道,“这里不安全,你也该走了。”

    “可是……”

    “这是命令。”

    柳盈盈眼圈红了,最终点头:“那……节帅保重。”

    “你也保重。”

    柳盈盈起身,走到地窖口,又回头:“节帅,如果……如果有一天,这乱世结束了,您会做什么?”

    林陌想了想:“种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只鸡。”

    很朴素的愿望。

    柳盈盈笑了,眼泪却流下来:“那……妾身等着那一天。”

    她走了。

    地窖里只剩林陌一人。

    油灯跳动,映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这三个月的一切:从杀死薛崇,到冒充节度使,到整顿军队,到一次次血战。

    像一场梦。

    但梦还没醒。

    他还要继续演下去。

    演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只知道,不能停。

    因为停下,就是死。

    而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如地窖里这盏油灯。

    微弱,但亮着。

    他吹灭灯,在黑暗中躺下。

    闭上眼睛。

    等待。

    等待下一次天亮。

    等待下一次,以新的身份,回到这乱世的舞台。

    而舞台下,是尸山血海。

    舞台上,是未完的戏。

    他是戏子。

    也是看客。

    更是……这出戏的,导演。

    虽然他不知道,这出戏的结局。

    但他必须,演下去。

    直到,幕落。

    或者,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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