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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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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林陌拔刀,“开城门!突击队随我杀出去!”

    北门轰然打开。林陌一马当先,带着一千铁林都精锐冲出城门,直扑卢龙军中军。

    这是冒险,但也是唯一的机会。趁敌军混乱,斩将夺旗,或许能逼退大军。

    卢龙军显然没料到守军敢主动出击。等他们反应过来组织抵抗时,铁林都已经冲到了中军附近。

    林陌看见了李匡威的帅旗。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披着金色明光铠,正在指挥亲卫结阵。

    “随我冲!”林陌调转马头,朝帅旗杀去。

    一路劈砍,不知杀了多少人。马匹中箭倒地,他滚落在地,爬起来继续冲。

    距离帅旗还有三十步时,一队黑甲骑兵拦住了去路。

    是黑云都。

    这些骑兵眼神冰冷,动作整齐,显然比普通卢龙军精锐得多。他们不急于冲锋,而是结成半圆阵型,缓缓逼近。

    林陌喘着粗气,横刀滴血。身边只剩不到一百铁林都,个个带伤。

    “薛崇!”李匡威的声音传来,“没想到你还敢出来送死!”

    林陌抬头,看见李匡威在亲卫簇拥下,正冷冷看着他。

    “李匡威,”林陌嘶声喊道,“幽州城就在眼前,你有本事就来拿!”

    “找死!”李匡威挥手,“杀了他!”

    黑云都骑兵冲锋。

    最后的厮杀。

    林陌挥刀格开刺来的长矛,反手砍断马腿,骑兵摔落,被他补刀刺死。但更多的骑兵冲上来。

    一个铁林都士卒被三把长矛同时刺穿,临死前抱住一个骑兵,一起滚下马。另一个士卒浑身是血,还在挥刀,直到被马蹄踏碎头颅。

    林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左肩被矛尖划开,深可见骨;右腿中了一刀,血流如注。

    他站不稳了,单膝跪地,用刀拄着地面。

    周围,铁林都的人越来越少。

    难道要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幽州军的号角,也不是卢龙军的。

    是成德军的号角。

    东北方向,烟尘滚滚。一面“王”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王镕的援军到了。

    李匡威脸色大变:“成德军?!他们怎么会……”

    但已经来不及细想。成德军骑兵如利刃切入卢龙军侧翼,本就混乱的卢龙军阵型彻底崩溃。

    黑云都不得不调头迎战成德军。压力骤减,林陌勉强站起身,看向冲在最前面的那骑白袍。

    是王镕。

    他一身银甲,手持长戟,所过之处卢龙军纷纷倒地。身后青衣剑客如影随形,配合默契。

    “薛节帅!”王镕杀到近前,勒马停住,“没来晚吧?”

    “刚好。”林陌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

    成德军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战局。卢龙军腹背受敌,李匡威见势不妙,下令撤军。

    撤退很快变成溃退。卢龙军丢盔弃甲,往北逃窜。幽州军和成德军一路追杀,直到十里外才收兵。

    夕阳西下时,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林陌坐在一堆尸体旁,让军医包扎伤口。柳盈盈蹲在他身边,用湿布擦他脸上的血污。

    “节帅……”她声音哽咽,“您活着就好。”

    林陌想说点什么,但没力气了。

    王镕走过来,甲胄上也是血迹斑斑,但神色还算轻松:“李匡威跑了,但他主力受损不轻,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来。薛节帅,这一仗,我们赢了。”

    赢了。

    但代价呢?

    林陌看向城墙。那里还在冒烟,城墙上满是缺口,像一张被打烂的脸。

    守军的尸体正在被抬下来,一具接一具,排成长列。有人找到了同乡的尸体,抱头痛哭。有人呆呆坐着,眼神空洞。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林陌问。

    石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哑着嗓子:“初步统计……我军战死三千七百余人,伤四千余人。卢龙军死伤……估计超过八千。”

    一万多条人命,就为了这座城。

    “百姓呢?”林陌又问。

    “城内百姓死伤……还没统计,但应该不多。主要伤亡是守军。”

    林陌点点头,勉强站起身:“走,进城。”

    城门已经残破不堪,吊桥断了半边。走进城里,街道上到处是惊慌的百姓,有人家在哭泣——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没能回来。

    林陌没有回帅府,而是直接去了伤兵营。

    那里已经挤不下了。院子里、走廊上、甚至街边,都躺满了伤兵。军医和学徒忙得脚不沾地,但人手还是不够。惨叫声、**声、哭喊声,混成一片人间地狱。

    林陌走进去时,一个断腿的年轻士卒正抓着军医的袖子哭求:“大夫,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军医满脸疲惫:“药不够了,麻沸散用完了。你忍着点,我得把你的腿锯掉,不然会烂。”

    “不……不要……”年轻士卒哭得撕心裂肺。

    林陌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听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腿没了,还能进军府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年轻士卒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渐渐安静下来。

    林陌对军医说:“用我的那份麻沸散。”

    “节帅,您也受伤了……”

    “执行命令。”

    “是……”

    走出伤兵营时,天已经黑了。王镕跟上来:“薛节帅,有些事……想跟你单独谈谈。”

    两人走进临时征用的一处民宅。屋里点着油灯,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但谁都没胃口。

    “首先,”王镕开口,“母亲让我带话:崔文远虽死,但他在长安还有盟友。那人姓杨,是个宦官,权势很大。这次张贲的事,就是他在背后操纵。”

    杨姓宦官。林陌想起那封匿名信,还有刘承恩的暧昧态度。

    “其次,”王镕继续,“成德内部基本稳住了。崔文远的党羽已经清理干净,现在成德上下,听我号令。母亲说……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条件呢?”

    “没有条件。”王镕摇头,“至少现在没有。母亲说,河北三镇互相制衡这么多年,该变一变了。如果幽州和成德联手,或许……能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林陌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里有野心,但也有一种难得的清醒。他知道单靠成德成不了事,知道需要盟友。

    “你想怎么联手?”

    “军事同盟,互不侵犯,互通有无。”王镕道,“如果卢龙或者其他势力攻击任何一方,另一方必须出兵相助。经济上,互相开放市场,减免关税。政治上……在朝廷那边,互相照应。”

    很实际的提议。

    “我同意。”林陌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王镕压低声音,“母亲让我提醒你:小心监军刘承恩。他表面是皇帝的人,实际上……可能是杨宦官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王镕有些意外。

    “猜的。”林陌道,“但还需要证据。”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敢冲进来,脸色铁青:“节帅!出事了!”

    “什么事?”

    “赵冲……赵冲死了。”

    林陌心头一沉:“怎么死的?”

    “说是伤重不治,但……”石敢咬牙,“但军医说,他的伤口有蹊跷。不是战伤,是……毒。”

    毒?

    林陌猛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眼前一黑。

    “带我去看。”

    赵冲的尸体停在一间空屋里。他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嘴唇发紫。胸口那道刀伤并不深,按理说不该致命。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是‘牵机’。”随军的老医官颤声说,“一种慢性毒,沾在兵器上,伤口看着不深,但毒入血脉,三天内必死。而且……死前会很痛苦。”

    三天内。赵冲是三天前受的伤。

    谁下的毒?

    “他受伤后,谁给他处理的伤口?”林陌问。

    “是……是营里的医官。”石敢道,“但那个医官,昨天就失踪了。”

    又失踪了。

    林陌看着赵冲的尸体。这个曾经跟着张贲的将领,后来戴罪立功,今天在战场上拼死搏杀,最终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是因为他知道太多?还是因为……灭口?

    “节帅,”王镕忽然道,“我听说,长安那位杨宦官,最喜欢用毒。”

    线索串起来了。

    杨宦官操纵张贲,张贲失败被杀。赵冲作为张贲的心腹,可能知道一些秘密,所以被灭口。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军中高层,或者……监军。

    “石敢,”林陌缓缓道,“去请刘监军来。就说……本帅有要事相商。”

    “是。”

    石敢退下后,王镕问:“你要动刘承恩?”

    “不一定。”林陌看着油灯跳动的火焰,“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我知道。”

    夜深了。

    屋外,幽州城还在舔舐伤口。

    屋内,一场新的暗战,已经拉开序幕。

    林陌坐在灯下,等待。

    等待那个可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也等待,这场替身枭雄的戏,下一幕该怎么演。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瓶。

    崔婉给的药。

    毒药,还是解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乱世里,每个人都是药。

    能治病,也能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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