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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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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册帐里多了二十个紧张的老兵或书办。林陌让他们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个方向:

    第一组,只抄录各册中的“田亩总数”,不管细项。

    第二组,抄录“兵员数额”。

    第三组,抄录“赋税收入”。

    第四组,抄录“将领姓名及受田数”。

    “只抄总数,不管细节。遇到涂改,原数和改数都抄。”林陌下令,“今天天黑前,我要看到这四张单子。”

    众人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埋头抄录。

    林陌自己也没闲着。他搬了个矮几,坐在帐角,开始翻阅那些与成德镇往来的文书副本—这是他从薛崇的密格里另外找出来的。

    大部分是例行公文:互市、遣使、边境纠纷调解。但字里行间,偶尔会露出蛛丝马迹。

    比如一份两年前关于“马匹走私”的协查文书,成德镇那边的回复异常迅速且配合,与两镇表面紧张的关系不符。

    又比如几封礼节性的问候信,落款都是“成德节度留后王镕”,但笔迹略有不同。其中一封的“镕”字,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和那封无名密信上的字迹很像。

    王镕。成德节度使,今年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名义上的一镇之主,但实际权力恐怕掌握在崔氏等大族手中。

    如果崔文远真想杀薛崇报仇,那王镕知道吗?这位年轻的节度使,在这场恩怨里,扮演什么角色?

    林陌揉了揉太阳穴。信息还是太少。

    午后,张贲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亲卫,进帐后拱手行礼,脸色平静:“节帅。”

    林陌放下文书:“张将军来得正好。田册的事,赵主簿跟你说了?”

    “说了。”张贲在对面坐下,“那蠢货不懂事,冲撞了节帅,末将已训斥过他。册子,节帅尽管查。”

    态度转变得太快。

    林陌不动声色:“张将军深明大义。”

    “都是为了幽州。”张贲话锋一转,“不过末将今日来,是另有要事禀报。”

    “讲。”

    “卢龙镇那边,有异动。”张贲压低声音,“探马来报,李匡威昨日调集了五千精骑,往南移动了三十里。看方向……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陌心头一紧。这么快?

    “消息确实?”

    “三路探马,回报一致。”张贲盯着他,“节帅,李匡威怕是听说了您遇袭受伤,想来捡便宜。”

    “你觉得该怎么应对?”

    “末将建议,主动出击。”张贲语气坚定,“趁其立足未稳,率铁林都及前营精锐,夜袭其先锋。只要打疼他,李匡威就不敢轻举妄动。”

    听起来合理,但……

    “本帅昨日才下令固守。”林陌缓缓道,“今天就改主意,军令岂非儿戏?”

    “此一时彼一时。”张贲道,“战机稍纵即逝。若等李匡威大军压境,再想出击就难了。”

    林陌沉默。张贲的建议,从军事角度看没问题。但时机太巧了—正好在查田、崔家商队将至的节骨眼上。

    如果张贲真想动手,完全可以先斩后奏,或者强硬要求。现在这样“建议”,反而像是……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因为怕打仗,而退缩?还是想把他调出大营?

    “容我想想。”林陌没有直接拒绝,“傍晚前给你答复。”

    张贲似乎料到这个回答,起身行礼:“末将等节帅决断。”

    他走到帐口,又停住,回头:“对了节帅,昨夜营地有宵小出没,节帅这边……没受惊扰吧?”

    林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几个人,已经处置了。”

    “那就好。”张贲点头,掀帘离去。

    帐内恢复安静。

    林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张贲刚才那个问题,是关心?还是确认?

    他忽然想起那块淡青色的碎布。

    “石敢!”

    “在!”

    “昨夜试图接近柳氏帐篷的人,身形如何?”

    石敢想了想:“很快,个子不高,应该……比普通男子瘦小。”

    “像女人吗?”

    石敢一愣:“这……天黑,没看清。但动作确实轻巧。”

    林陌若有所思。

    如果是女人,柳盈盈的侍女?还是……

    他甩开杂念。眼下有更紧急的事:卢龙镇的威胁,是真的,还是张贲编造的?

    “派人,再探。”林陌下令,“我要知道李匡威的具体位置、兵力配置、粮草补给线。探马要最老练的,不要打草惊蛇。”

    “是!”

    石敢出去后,林陌走到帐外。已是下午,日头西斜,校场上传来操练的呼喝声。

    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跟着薛崇,为什么?为的是功名富贵!为的是田地女人!”

    现在,他正在动那些将领的田地。张贲、赵冲,还有无数中下层军官,他们的利益,正在被触碰。

    而外敌的威胁,是最好的转移矛盾的方式。

    如果他是张贲,他会怎么做?

    鼓动一场小规模的战争,让这个“受伤”的节度使不得不依赖自己?或者在战场上,制造点“意外”?

    林陌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

    乱世里,每个人都想活,都想活得更好。为此,可以算计,可以背叛,可以杀人。

    他转身回帐,走到堆放文书的角落,拿起那封字迹娟秀的无名信。

    “十五月圆,老地方见。”

    明天就是十四。月将圆。

    也许,他该去见见这个“老地方”。

    看看在那里,能等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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