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他名字。
这世上,除她之外,再无人会这般直呼“萧溟”。
他猛地勒缰!“墨云”长嘶人立,马蹄在青石道上刮出刺耳鸣响。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目光穿透人群,最终钉在那个站在牛车上、粗布衣衫、正用力挥手的瘦削身影上。
是幻觉么?
是因连日夜不能寐、高烧未退而生的幻象?
他用力眨动干涩刺痛的双眼。
那身影仍在。脸上带着鲜活笑意,不是跳崖前的决绝,而是……失而复得的、明亮的欣喜。
真是她。
沈初九。
她还活着。
排山倒海的狂喜如海啸般将他吞没!
三日三夜的煎熬、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急切地翻身下马,踉跄着朝她奔去——
然而紧绷至极限的心弦骤然松弛,重伤未愈、高烧体虚,加之这灭顶的情绪冲击,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视野骤然漆黑。
在距离她仅一步之遥处,这位沙场叱咤、令北境闻风丧胆的靖安王,如同山岳倾颓,直直昏倒在沈初九面前。
尘土微扬。
城门口刹那死寂。所有人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沈初九脸上笑意僵住,化作惊恐。
她惊呼一声跃下牛车,扑跪在他身侧:
“萧溟——!”
---
靖安王在城门口骤然昏厥,此事如石投静水,顷刻惊动朝野。
陛下虽对这位功高震主的皇弟暗存猜忌,然表面功夫仍需做足。
圣旨当即下达:着太医院,即刻前往靖安王府探视伤势,施药救治,以示天恩浩荡。
恰逢沈仁心当日当值。
当沈仁心特意带了前几日新收的徒弟杨修竹踏入靖安王府时,看到一身粗布衣衫、面容憔悴的女儿沈初九时,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是去庄子了么,怎会在此?”
“爹!”沈初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疾步上前攥住父亲衣袖,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快救救王爷!他是为护我才受此重伤!”
沈仁心目光复杂地掠过女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焦灼,再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靖安王,眉头深深锁紧。
他本只是奉旨前来例行探视,可眼下情景,于公于私,都已无法抽身。
深吸一口气,沈仁心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九儿莫慌,为父自当竭尽全力。”
他三指稳稳搭上萧溟腕间脉搏,凝神细诊。
片刻后,小心解开那几乎与皮肉粘连的玄色中衣。
当那些狰狞外翻、边缘已然溃烂化脓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饶是沈仁心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刀伤剑创交错,最深处可见白骨,因拖延救治又兼夏日溽热,多处皮肉已坏死发黑,散发着腐气。
这伤势,换作常人恐怕早已魂归黄泉,靖安王竟能强撑至今,该是何等可怕的意志!
“修竹,烈酒、沸水煮过的净布、柳叶刀、止血散、清创膏。”沈仁心语速平稳,手下却毫不迟疑。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沈仁心屏息凝神,下手精准利落,一点点剜除腐肉,刮去脓苔。
昏迷中的萧溟即便在无意识中,肌肉亦因剧痛而本能绷紧,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沈初九紧紧攥着衣襟,仿佛那刀是落在自己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