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被她带着哭音的骂出,一股奇异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口。
她不怕他。
在她眼里他只是萧溟。
她在用最真实、最狼狈也最鲜活的样子,面对他。
他用力压住险些扬起的嘴角,板着脸,大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刻意绷得冷硬:“哭什么?起来!”
沈初九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声抬起一张糊满泪水的脸,恨恨地瞪他。
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边抽噎着,一边哆哆嗦嗦地重新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摆回马步姿势。
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法西斯……没人性……”
看着她这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不得不服从的别扭模样,萧溟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冷硬的面具,险些碎裂。
---
几日后。
一场酣畅的暴雨洗刷过天地,暑气暂消。
沈初九刚练完一套拳法,抬头便撞见了奇迹——
一道巨大的七色彩虹,宛如天神遗落的缎带,从东山之巅横跨至西岭之腰,绚烂夺目地悬挂在碧蓝如洗的天幕上。
“彩虹!”她脱口惊呼,眼中瞬间点亮了孩子般的光彩。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瞥了眼正在远处沙盘前与将领议事的萧溟,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到拴马桩旁,利落地解下“追风”的缰绳。
翻身上马,轻夹马腹。
“驾!”
“追风”如一道闪电,冲出辕门,向着彩虹的方向奔腾而去。
湿润的风掠过耳畔,扬起她束起的长发。她忍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清越如铃,洒落在雨后空阔的原野上。
萧溟闻声回头时,只见那道青色身影已跃上山岗,正立于彩虹之下,用力朝他挥手。
雨后澄澈的阳光与七彩光晕交织,笼在她周身。她笑得肆意飞扬,眉眼间光华流转,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与鲜活,都汇聚于她一人之身。
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
他身形疾掠,翻身跃上“墨云”,策马疾驰而出。
什么军务,什么规矩,什么靖安王的威仪体统——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追上那个奔向彩虹的、自由如风的影子。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踏过积水的草甸,溅起晶莹剔透的水花。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彩虹的方向。
风声呼啸,却盖不住前方传来的、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萧溟紧随其后,看着她随风飞扬的发丝和挺直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种久违的、纯粹的畅快感,随着马蹄的节奏,在血脉中奔涌。
他们翻过青翠的山丘,穿过缭绕的薄雾,仿佛真要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彩虹的尽头,跑到天涯海角。
最终,两匹马并辔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山巅。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将漫天云霞染成瑰丽的金红橘紫,与尚未消散的虹霓交融成一场盛大而静谧的光之盛宴。
他们并肩坐在柔软的草地上,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群山如黛,近处草叶上的水珠折射着最后的天光。“追风”和“墨云”在旁悠闲地低头啃食带着雨露的嫩草。
没有王爷与商贾,没有男人与女人。
只有天地、落日、虹霓,和两个暂时卸下所有枷锁、共享这份宁静的普通人。
萧溟侧过头,看着沈初九被霞光染红的侧脸。她眼中映着漫天华彩,嘴角噙着一丝满足而平和的微笑。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有的人就像这天边的虹,猝不及防地出现,却照亮了他整片沉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