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擎最先开口,打了个酒嗝,憨直地笑道:“我?我没啥大念想!就盼着……往后‘九里香’生意再红火些,我能日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再不用为柴米奔波算计,就……就心满意足啦!”话语朴拙,却透着市井中人最踏实温暖的愿望。
轮到锖彧。
他晃着手中酒杯,望着眼前翩跹的杏花,脸上竟浮起一丝与他平日跳脱不甚相符的、柔软的向往:“我啊……我就想……将来能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生几个康健的孩儿,一家子热热闹闹、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最好……最好还能时常像今儿个这样,跟知交好友聚在一处,喝酒、谈天……”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初九,带着一抹未能圆满的淡淡怅惘,旋即又被醉意遮掩过去。
众人皆知他家中早有婚约,听他亲口道出这般愿景,心下不免各有感慨。
“我希望能留下,留在京城。”杨修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说道,语声平静,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初九的侧脸。
无人知他一并饮下的还有他未曾说出口的“留在她身边”。
接着,是靖安王萧溟。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酒杯,目光投向远处山峦间缓缓沉落的巨大夕阳,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作答时,他才低沉地、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清晰如金石坠地:
“战死沙场。”
空气骤然凝滞。
方才的欢愉气氛荡然无存。
这四个字太过沉重,太过凛冽,裹挟着边关的铁锈与风沙气息,与眼前花雨纷飞、酒暖香浓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是属于武将的最高荣耀,亦是最为酷烈的终局。
锖彧与赵擎面上的醉意似乎瞬间醒了大半,对视一眼,皆噤了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初九身上。
她双颊染着醉后的红晕,眼眸因酒意而氤氲迷离,望着天际那最后一抹熔金般的霞光,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
“我……想……出去走走。等到哪日走不动了,就寻个像这儿一般山明水秀的地方,归隐林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说得平淡,唇角甚至噙着一丝向往的浅笑。
然而,在她心湖最深的角落,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却是:这一世,本是偷来的光阴。她其实从未敢真切地思量过“往后”。所谓的归隐,或许不过是……若终究寻不到他,便寻个地方,将自己妥善地藏起来罢了。
这个暮色四合的黄昏,杏花如雪的老树下,五个身份迥异、际遇不同、怀抱各异的人,却在酒意的氤氲与落花的见证下,吐露了各自心底最真实、或许也最柔软或最坚硬的一隅。
赵擎的质朴踏实,锖彧的温暖期许,杨修竹的清醒现实,靖安王的悲壮宿命,沈初九的疏离与深藏……这些猝不及防的真心话,如同这春日枝头被风吹落的杏花,轻轻洒在每个人的心头,留下了一道淡而分明、难以轻易抹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