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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拂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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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糕凉了就不好吃了,记得热一热再尝。雨还没停,窗别开太大,免得着凉。”

    笙歌愣了愣,没想到谢韵会突然作罢。她以为谢韵会继续劝说,会逼着她面对,可谢韵只是留下这两句温和的叮嘱,便掀帘准备离去。

    廊下的雨雾扑面而来,打湿了谢韵的衣摆。她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笙歌,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你想躲,总要找个真正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不是这转瞬即逝的雨天。”

    话音落下,谢韵的身影便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檐下滴落的雨声,一声声,敲在笙歌的心上。

    她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谢韵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根细针,不断挑动着她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

    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

    是啊,父亲的偏爱终有尽头,谢韵的温柔也未必能长久。她贪恋谢韵的好,贪恋她记得自己不喜苦茶,贪恋她会为自己拢起帘幕挡住湿风,贪恋这份在笙府里难得的、不带算计的暖意。可这份贪恋背后,是挥之不去的抵触——她总觉得,谢韵的温柔是裹着蜜糖的药,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踏入棋局的诱饵。府里的人,哪个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笙夫人的温婉是假的,王管家的谄媚是假的,谢韵的体贴,又能真到哪里去?

    她渴望被爱,渴望有一个人能真正护着自己,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不用再隐忍退让。生母远在笙府之外的别院,相见寥寥,平日里也不肯见她。父亲的偏爱带着期许与压力,司葳的陪伴少了几分深层的懂得,唯有谢韵,能看穿她伪装的淡漠,能读懂她词卷里的愁绪,能在她最狼狈时,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前。这份懂得,让她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依赖。

    可靠近的同时,恐惧也在疯长。她见过太多得到后又失去的例子。她知道生母当年与父亲相爱,父亲却故意隐瞒窝室,最后连一个名份都没有;知道颀临现在虽与笙笛相好,可笙夫人绝不可能让一个孤女嫁入笙府,颀临终究会被抛弃。

    她怕自己此刻贪恋的温柔是假的,怕谢韵某天会露出真实的面目,将她当作棋子弃之不顾;更怕自己投入了真心,最后却落得一场空,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碾碎。

    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

    谢韵的话再次响起,敲碎了她最后的侥幸。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能置身事外。可家宴那日笙箫与笙笛的明争暗斗,父亲和生母一次次的逼迫,都在告诉她,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谢韵说得对,躲是躲不掉的。

    可……争?

    笙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底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她想象着自己与笙箫、笙笛针锋相对的模样,想象着自己卷入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中,想象着自己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便觉得浑身发冷。

    或许,她做不到。她没有那样的勇气,也没有那样的手段。

    是拂缨榭被夺走,是诗卷被撕碎,是连在雨天里安静听雨的权利都没有了吗?甚至,是连谢韵这份短暂的温柔,都再也无法拥有了吗?

    可心底的懦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她想迈出一步,却又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想抓住那一丝暖意,却又怕伸手之后,只剩下冰冷的落空。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案上的《漱玉词》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停在“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那一句。

    笙歌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委屈、恐惧、迷茫,混着雨天的湿冷,一点点漫上来,漫过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伏倒在桌案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檀木,鼻尖萦绕着墨香与莲糕的甜气,可这份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只让她觉得窒息。

    手肘撞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哐当”一声泼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狼藉;案上的宣纸被拂落,轻飘飘坠进墨渍里,瞬间染了斑驳的黑。

    她没有去管,也没有力气去管。

    眼泪终于决堤,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着唇,牙齿深陷进皮肉里,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呜咽咽了回去,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一声重过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重音。

    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隐忍,不用那么故作坚强。

    在笙府的这些年,她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荷,低着头,敛着叶,生怕被人窥见半点脆弱。可谢韵的出现,谢韵的温柔,却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委屈。

    笙歌心里想着:我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柔,怕自己会忍不住依赖你,最后被你推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盘旋,像魔咒,像谶语。她贪恋谢韵带来的那一点光,却又怕那光是引她入局的诱饵;她渴望被人护着,却又怕这份护佑,最终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雨声淅淅沥沥,敲得人心头发麻。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在空寂的榭子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惶恐。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微哑的喘息。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窗外的雨雾。

    她看着满地狼藉的纸砚,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残荷。

    难道自己最终,也会像这池中的残荷一般,在风雨里零落成泥,了无痕迹吗?

    会不会,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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