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猛地一震。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从出生起,自己乾坤双卦的秘密,除了父亲、生母和少宫,就再无旁人知道。一旦被别人知道自己隐藏了坤卦,女儿身的秘密也就会暴露。这么多年来,生母苦心经营的一切就都会毁于一旦。她绝不能让旁人知道这些。
她抬眸看向谢韵,对方的眼神依旧温柔澄澈,没有半分探究的意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学生的乾卦,不过是寻常格局,比不得先生的坤艮双卦,有山有地,气象万千。
谢韵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她自然看破了那卦象里藏着的另一重乾坤,那乾卦之下,分明还缠着一缕坤卦的柔纹,阴阳相生,玄妙得很。
可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寻常格局,也有寻常的妙处。乾为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可谢韵又顿了顿,“无论是何种卦象,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她抬眸看向笙歌,“命格并非决定一切。”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影里飞舞。笙歌望着谢韵那双含笑的眸子,忽然觉得,这位新来的师尊,或许比想象中,要更懂她几分。
夜色渐沉,揽霜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荷塘的影子映得明明灭灭。
笙歌坐在自己寝间的窗前,案头摊着一卷《周易》,指尖却久久停在“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那一行。晚风卷着荷香漫进来,拂过她腕间的银镯,腕间银镯随风轻晃,泠泠声响搅得人心绪不宁。
她重新将坤、艮双卦在心头推演一遍,眉峰微蹙。
“坤为地,艮为山,地载山而山守地,这般卦象,主的是沉稳包容,却也藏着不动如山的定力。”
谢韵那般温和的性子,倒与这卦象契合得紧。可笙歌总觉得,那双带着西域风情的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
笙歌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目光落在《周易》那行字上,眼底漫过一丝迷茫。腕间的银镯随着动作轻晃,泠泠的声响,在寂静的寝间里格外清晰。
“少宫,你说师尊的卦象,当真只有沉稳包容吗?”笙歌忽然开口,声音打破寝间的寂静。
少宫刚为她添了盏热茶,闻言愣了愣,低声道:“小爷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总觉得,她那双眼睛,看得太透了。”笙歌垂眸,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卦辞,“白日里谈及我的乾卦,她眼神里没有半分诧异,倒像是早就知晓。可她偏偏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顿了顿,想起那枚亲手绣的香囊,耳廓微微发烫。那本是她的试探——父亲总说她该专注于经史子集、家族权术,生母也劝她收起女儿家的心思,唯有手握权势才能安稳立足。她故意绣了这藏着本命花影子的合欢香囊,本以为谢韵会像他们一样,劝她莫要耽于这些“无用”的巧思,甚至会斥责她不合时宜。
可谢韵没有。她只是珍重地收了起来,连一句旁敲侧击的话都没有。
少宫沉默片刻,轻声道:“小爷是怕……”
“我不怕。”笙歌打断她的话,抬眸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淌过合欢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我只是觉得,她像一汪深水,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万千沟壑。”
少宫从小跟在笙歌身边,也自是看出笙歌绣锦囊的用意与此刻的纠结,轻声安慰:“谢师尊看着不像是那般多事的人。或许她是真的喜欢小爷的手艺,毕竟小爷绣得那样好。”
笙歌却摇了摇头。她太清楚这深宅大院的规矩,也太明白世人对“无用之物”的鄙夷。谢韵的坦然,反而让她愈发不安,既忍不住想靠近那份难得的温柔,又怕这温柔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她为何不说?”笙歌喃喃自语,眼底满是迷茫,“是真的不介意,还是觉得我不值当她多费口舌?抑或是……她早就看穿了我的秘密,只是在等着我自己说破?”
而此刻,揽霜阁西侧的寝间里,烛火正明。
谢韵将那枚合欢香囊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拂过银线绣就的花瓣。
她端起桌上的清茶,温热的茶水却解不开心底的疑惑。笙歌那孩子,为何要瞒?是笙府内部有什么隐情,让她不得不以男装示人?还是这乾坤双卦的命格,藏着什么不能外泄的秘密?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收起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锋芒?
谢韵将香囊凑近鼻尖,淡淡的合欢香气萦绕鼻尖,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彼岸的清冽气息。她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将香囊珍重地放在枕边。
夜色渐深,两边的烛火依旧亮着,映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同一片月光下,默默思索着彼此的秘密。
有些秘密,不必急于拆穿;有些试探,也不必急于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