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没有天空。四周漂浮着破碎的画面——燃烧的特洛伊城墙、罗马军团染血的短剑、十字军骑士的铁蹄、拿破仑火炮的硝烟、一战堑壕里的泥泞、二战斯大林格勒的废墟……
然后,两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一个低沉,狂暴,带着金属摩擦的回响——那是他熟悉的,战争之神阿瑞斯的声音:
“看啊,我的工匠。这就是人类的本质——他们用我赐予的铁,锻造出杀死同类的刀。用我点燃的火,焚烧邻居的家园。他们称我为‘毁灭之神’,却忘了每一次‘进步’都诞生于我的熔炉。”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理智,带着某种银白色的共鸣:
“而你以此为乐,阿瑞斯。你看着他们互相残杀,如同观看斗兽。”
林锐“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女性的身影,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中。她穿着古希腊式的长袍,头戴战盔,手持长矛和盾牌——但盾牌上不是美杜莎的头颅,而是一枚橄榄枝环绕的蛇杖图案。
雅典娜。
“我没有乐,智慧女神。”阿瑞斯的声音带着嘲讽,“我只是……观察。战争是文明的催化剂。没有特洛伊的十年围城,希腊人会学会攻城器械吗?没有罗马的扩张,会有道路、法律、工程的进步吗?没有两次世界大战,人类会发明雷达、抗生素、计算机吗?”
“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千万人的死亡。”雅典娜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的工匠在战场上淬炼钢铁,我的工匠在战地医院里缝合伤口。你创造毁灭的工具,我创造治愈的可能。”
“但你的治愈,永远追不上我的毁灭。”
“所以这是一场永恒的博弈。”雅典娜说,“你不能直接降临人间烧杀抢掠,我不能直接降临人间救死扶伤。我们只能……选择工匠。”
画面快速闪动。
林锐看到一个中世纪外科医生在帐篷里用烧红的烙铁止血——他的手指偶尔泛起银白微光。
他看到拿破仑战争时期,一个军械匠在作坊里改良燧发枪击发机构——他的锤子上缠绕着暗红的光晕。
第一次世界大战,一个护士在战壕医院里用简陋的器械取出弹片——她手套下的皮肤有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第二次世界大战,一个坦克设计师在图纸上画出倾斜装甲的草图——他的绘图笔尖滴落暗红如血的墨水。
“每一场大规模战争,都是我们棋盘的延伸。”阿瑞斯的声音隆隆作响,“我的工匠推动杀戮的效率,你的工匠延缓死亡的速度。我们通过他们,度量文明的韧性。”
“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雅典娜说。
“知道又如何?”阿瑞斯大笑,“那个叫林锐的小子,他知道我的存在,不也一样为我服务?为了救他的兄弟,他用了我的力量干扰雷达、伪装车辆——这些都是战争的艺术!”
“但他用战争的艺术救人。”
“救完人呢?”阿瑞斯的声音变得玩味,“等他兄弟好了,那个数据盘怎么办?交出去?毁掉?还是……用它换取更大的力量?智慧女神,你我都清楚,一旦尝过‘系统’的滋味,没人能回头。”
雅典娜沉默了。
画面继续闪动。
越南战争的丛林里,一个游击队员在制作诡雷——他手中的电线缠绕暗红流光。
海湾战争的沙漠中,一个军医在野战医院里进行心脏修补——手术刀尖银芒微闪。
阿富汗的山地,一个狙击手在调整瞄准镜——他的瞳孔深处有冰蓝火焰。
乌克兰的废墟里,一个黑市医生在地下室进行不可能的手术——他的器械泛着银白辉光。
“看啊,这就是现在的棋盘。”阿瑞斯的声音带着满足,“我的工匠和你的工匠,在同一个战场上相遇了。多有趣。”
“你引导他们相遇。”雅典娜说。
“而你默许了。”阿瑞斯反击,“因为你也想看看——当战争的工匠遇见医疗的工匠,会发生什么。”
虚空开始震动。
“他要醒了。”雅典娜说。
“让他醒吧。”阿瑞斯的声音渐渐远去,“让他带着这个梦,继续他的选择。我很期待……他最终会站在哪一边。”
“他不会站边。”雅典娜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他会走自己的路。就像所有真正的工匠一样。”
“那我们拭目——”
声音戛然而止。
林锐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有微弱的月光。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服。
梦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些跨越千年的战争场景,那两个神祇的对话,还有……那个结论。
他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战争之神和智慧女神,通过像他这样的“工匠”,在人类历史的棋盘上博弈了数千年。
而“缝合匠”……
林锐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奇特的敷料。在月光下,它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微光。
雅典娜的工匠。
一个在战火中救人的黑市医生。
而他,是阿瑞斯的工匠——一个用战争手段救人的退役兵。
多么讽刺。
楼下传来脚步声。王磊换岗了,沈薇上来休息。她看到林锐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算是吧。”林锐说。
“关于什么?”
“关于……选择。”
沈薇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林锐,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不管你背负着什么。”她说得很慢,“你救了他们。这就够了。”
“如果救他们的代价,是让我变成某种……工具呢?”
“那你也是我们选择的工具。”沈薇的声音很坚定,“我们选择跟你来,选择相信你。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林锐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女医生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眼中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谢谢。”他说。
“不用谢。”沈薇站起身,“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林锐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看系统界面。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这一次的梦里,没有神祇,没有战争。
只有一片安静的雪原,和雪原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沿着脚印走。
不知走向何方。
但至少,不是独自一人。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房间时,林锐已经醒了。
他下楼,看到王磊在检查“方舟”的车况,沈薇在准备简单的早餐——用最后一点脱水蔬菜煮的汤。
地下室里传来声音。他走下去,看到陈默在用一个临时制作的哑铃做上肢训练——那是王磊用石头和钢管做的。赵大山在沈薇的搀扶下,尝试着下床站立。周子维靠墙坐着,用一块布擦拭着***枪,动作很慢,但很稳。
“头儿。”陈默看到他,停下动作,“我们今天做什么?”
林锐看着他们。
三个重伤员,眼中不再是绝望和悔恨。
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今天,”他说,“我们讨论一下,怎么活下去。以及……怎么让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付出代价。”
赵大山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周子维擦枪的动作顿了顿,独眼里闪过冷光。
陈默点点头,继续举起哑铃。
活下去。
然后,讨债。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选择。
林锐走出地下室,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九天。
足够做很多事了。
包括,弄清楚那个数据盘到底隐藏着什么。
包括,找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包括……在这场神祇的棋局中,走出自己的步。
他摸了摸怀中的数据盘。
冰冷的。
但此刻,仿佛有了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