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作。据说夫家贫寒,孩子要养,高中学历,四处碰壁,最终只有这里,不挑学历,只要肯出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扭曲。两个女人的身影,隔着几年的光阴和一条光洁的走廊,无声地对峙着。一个穿着洁白挺括的医生袍,胸前挂着代表专业和权威的工牌,刚从拯救生命的手术台上下来,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另一个穿着洗旧的保洁服,手里拿着拖把,腰背微佻,面目模糊在生活的重压之下。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翻腾的恨意。孟溪瑶心里只有一片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深邃无波的海面。她想起小学六年级分班那天,自己走出教室时,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想起江凌第一次拿着练习册走向她的那个下午。想起无数个在灯下苦读的夜晚,想起异国他乡实验室里清冷的灯光,想起手术台上血管钳精准的闭合声,想起无名指上戒指冰凉的触感,和江凌掌心恒久的温暖。
王莉莉似乎终于察觉到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孟溪瑶白袍的衣角,然后缓慢上移,掠过工牌,最后,定格在孟溪瑶的脸上。
那双早已浑浊、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最终,凝聚成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迅速蔓延开的、更深的羞惭和惶惧。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握着拖把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像是想立刻转身逃走,又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慌乱地、几乎是本能地,又低下了头,比之前垂得更低,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阴影里。
孟溪瑶看着她这般情状,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她甚至没有去分辨王莉莉此刻眼中是否有悔意,是否有对她如今境遇的复杂感慨。那都不重要了。
她收回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瞥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向前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了几步,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微微侧头,对一直跟在她身后、抱着病历夹的实习医生平静地吩咐道:“通知下一台手术的准备室,我十五分钟后到。另外,提醒麻醉科和器械护士,今天原定的第八台手术,照常进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驱散了走廊里所有凝滞的空气。
实习医生连忙点头记录:“好的,孟老师。”
孟溪瑶没有再回头。她挺直脊背,白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向着走廊尽头那扇标志着“手术区——闲人免入”的自动门走去。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颗冷静搏动的心脏。
阳光从走廊另一头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那影子覆过光洁的地面,覆过墙角的消防栓,也覆过了那个僵在原地、始终没敢再抬头的浅蓝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