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自己的“丰功伟绩”,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极度自负。
喜欢在胜利前炫耀。
这是他的弱点。
关心虞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她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王丞相,”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说完了吗?”
王文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
“如果说完的话,”关心虞继续说,“我也有几句话要说。”
她向前走了一步,忠义盟成员想拦住她,但她抬手制止。她走到距离王文远只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下,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但她站得笔直。
“第一,”她说,“你确实很聪明,伪装了十五年,骗过了所有人。但你知道吗?从你第一次在朝堂上为我说话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王文远眯起眼睛。
“一个素不相识的丞相,为什么要帮一个被世人视为‘灾星’的女子?”关心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表现得太过热心,太过‘正直’。而在这朝堂上,太过完美的东西,往往都有问题。”
“第二,”她继续说,“你说你控制了太子,控制了朝堂,控制了禁卫军。但你真的控制了吗?”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黑衣人。
“这些人,是你的死士吧?训练有素,悍不畏死。但王丞相,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只听你的命令?是因为忠诚,还是因为……他们的家人都在你手里?”
王文远的脸色微变。
关心虞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讽。
“我查过。这三个月,京城有十七户人家突然搬走,说是回老家。但他们的老家根本没人见过他们。王丞相,你把他们的家人控制起来,逼他们为你卖命,对吗?”
黑衣人群中,有几个人身体微微一震。
“第三,”关心虞的声音陡然提高,“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以为你赢了吗?”
王文远终于忍不住,厉声道:“关大人,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你看看周围,你的人伤的伤,残的残,而老夫有四十名死士,个个都能以一当十。你拿什么跟老夫斗?”
关心虞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向天空。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雷声滚滚,闪电撕裂乌云,瞬间照亮整个河岸。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关心虞看见——远处,官道的方向,有尘土扬起。
很多尘土。
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文远,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王丞相,你以为只有你会设伏吗?”她说,“你以为,我真的会毫无准备地追来这里?”
王文远瞳孔骤缩。
“我早就料到交换是个陷阱,”关心虞一字一句地说,“也早就料到,你会在这里安排第二道防线。所以,在出发之前,我做了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让叶凌带兵去黑风林,但不是埋伏,而是虚张声势。真正的伏兵,我让他安排在更远的地方——官道岔口,那里可以同时封锁通往京城和边境的两条路。”
“第二,”她放下手指,笑容越发冰冷,“我派人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王文远是邻国间谍,十五年前潜入,现已控制太子,欲颠覆朝纲。’这封信,我抄了三十份,一份送给叶凌,一份送给禁卫军统领,剩下的二十八份——送给了朝中所有还忠于朝廷的官员。”
王文远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他嘶声道,“你根本没有时间!”
“我有。”关心虞说,“从昨晚接到绑匪字条,到今天午时交换,中间有整整六个时辰。六个时辰,足够我做很多事。”
她向前一步,雨水打在她脸上,但她毫不在意。
“王丞相,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但其实,你才是那个落入陷阱的人。从你现身的那一刻起,你就输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零星几匹,是成百上千匹。马蹄踏地的声音像闷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官道的方向,尘土冲天而起,隐约可见旌旗招展,甲胄反光。
禁卫军来了。
而且是大队人马。
王文远猛地转身,看向官道方向。他的嘴唇在颤抖,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陷进肉里。那些黑衣人开始骚动,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弓弩,但眼神里已经露出恐惧。
“稳住!”王文远厉喝,“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不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第一队骑兵冲出雨幕,铁甲森然,长矛如林。为首的将领正是禁卫军统领赵将军,他勒马停在河岸高处,手中长刀一指:“逆贼王文远,还不束手就擒!”
紧接着,第二队、第三队……禁卫军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整个河岸包围。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对准王文远和黑衣人。骑兵列阵,长矛平举,封锁了所有退路。
人数悬殊。
四十对五百。
王文远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落水的老狗。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十五年谋划,一朝尽毁。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关心虞,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关心虞平静地说,“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从来不相信,这朝堂上真的没有忠臣。”
王文远笑了。
那笑声凄厉得像夜枭啼哭。他笑了很久,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等他终于止住笑声,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决绝。
“好,好一个关大人,”他嘶声道,“老夫输给你,不冤。”
他缓缓后退,退到黑衣人中间。禁卫军步步紧逼,弓箭手已经拉满弓弦。赵将军策马上前,厉声道:“王文远,放下武器,可留全尸!”
王文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包围圈,扫过禁卫军森严的阵列,最后落在关心虞身上。然后,他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禁卫军,也不是冲向关心虞。
而是冲向那名抱着小皇子的忠义盟成员。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那名忠义盟成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禁卫军,等他反应过来时,王文远已经冲到面前。老丞相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他一掌劈开那名成员的胳膊,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小皇子的衣领。
“都别动!”王文远嘶吼,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小皇子的喉咙上。
河岸上一片死寂。
雨声,雷声,马蹄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紧贴着孩子的皮肤。小皇子吓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不敢哭出声。
“放我走,”王文远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关心虞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看着小皇子,看着孩子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肩头的伤口剧痛,但她感觉不到。
“王丞相,”她缓缓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也要逃!”王文远吼道,“让开!所有人让开!否则我立刻割断他的喉咙!”
他拖着孩子向后退,匕首紧贴皮肤,已经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小皇子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那哭声像针一样扎进关心虞心里。
赵将军策马上前,但被关心虞抬手拦住。
“让他走。”她说。
“关大人!”赵将军急道,“不能放虎归山!”
“小皇子在他手里。”关心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开。”
禁卫军面面相觑,最终缓缓让出一条路。王文远拖着孩子,一步步后退,匕首始终抵在喉咙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关心虞,像要记住这张脸。
“关大人,”他嘶声道,“今日之仇,老夫记下了。他日必百倍奉还!”
关心虞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她的目光追随着王文远和小皇子,看着他们退向芦苇丛深处,看着那把匕首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远处,雷声滚滚。
闪电再次撕裂天空,瞬间照亮整个河岸。在那刺目的白光中,关心虞看见——王文远已经退到芦苇丛边缘,再往后就是河道。而小皇子在他怀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但她不能动。
不能冒险。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王文远松懈的刹那。
雨越下越大,像天穹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