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走到叶凌面前,躬身行礼,动作缓慢却恭敬。他抬起头,目光在叶凌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关心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欣慰,还有深深的悲哀。
“老奴给国师请安。”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
“李公公。”叶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多年不见。”
“国师还记得老奴。”李公公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老奴还以为,这宫里已经没人记得先皇身边的老太监了。”
先皇——这两个字让关心虞心中一震。她仔细打量这位老太监,突然想起母亲曾经提过,先皇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姓李,在先皇驾崩后就不知所踪。难道就是他?
“李公公这些年……”叶凌的话没有说完。
“苟延残喘罢了。”李公公摇摇头,目光扫过四周。乾元宫前的守卫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但眼神始终盯着这边。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国师,宫里……已经变了天了。”
“什么意思?”
“皇上不是病。”李公公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是中毒。”
关心虞倒吸一口凉气。
叶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做的?”
“老奴不知道。”李公公摇头,眼中满是痛苦,“但皇上病倒后,乾元宫就被封锁了。除了太子指定的太医,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就连皇后娘娘想见皇上,都被拦在宫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苦涩:“太子说,这是为了皇上静养。但老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见过太多……这哪里是静养,这是软禁。”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夜幕降临。宫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宫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无数鬼魅在舞蹈。
“国师,”李公公突然上前一步,借着行礼的动作,将一个纸团塞进叶凌手中,“小心。”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几乎没人察觉。塞完纸团后,他后退一步,恢复了恭敬的姿态:“天色已晚,国师还是早些出宫吧。夜里……宫里不太平。”
说完,他躬身行礼,转身蹒跚着走进宫墙的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
叶凌握紧手中的纸团,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扶着关心虞登上马车。赵霆指挥禁卫军列队护卫,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乾元宫,朝宫门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马车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宫灯光晕,在车厢内投下模糊的光影。关心虞靠在车厢壁上,后背的疼痛让她额头上渗出冷汗,但她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
“纸上写了什么?”她低声问。
叶凌展开纸团。那是一张普通的宣纸,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三更天,御花园,有人想见你。”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有这十二个字。
关心虞的心跳加快。御花园,三更天,有人想见叶凌——是谁?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转机?
“去吗?”她问。
叶凌将纸条凑到窗边,借着宫灯的光仔细查看。纸的质地,墨的色泽,字迹的笔锋……突然,他的手指停在某个字上。
那个“你”字,最后一笔有一个细微的向上挑的弧度。
这个笔迹……
叶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御书房里,先皇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一笔一划,耐心细致。那个“你”字的最后一笔,先皇总是习惯性地向上挑,说这样显得有气势。
“去。”叶凌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必须去。”
“为什么?”关心虞握住他的手,“这可能是陷阱。太子虽然逃脱,但他在宫中肯定还有余党。万一……”
“写这张纸条的人,”叶凌打断她,声音低沉,“可能是先皇的旧人。那个笔迹……我认得。”
关心虞愣住了。
先皇的旧人?在太子已经控制皇宫的情况下,先皇的旧人还敢冒险传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宫中还有一股力量,一股忠于先皇、忠于正统的力量,正在暗中活动?
马车驶出宫门,进入京城街道。夜色中的京城灯火阑珊,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喧闹声。一切都那么平常,但关心虞知道,这平常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你的伤……”叶凌看向她,眼中满是担忧,“今晚你在侯府休息,我一个人去。”
“不行。”关心虞斩钉截铁,“如果这真是先皇旧人的邀约,那他们想见的可能不只是你。我是忠勇侯府的嫡女,是先皇钦定的太子妃人选——虽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的身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而且,叶凌,我们说好的。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叶凌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炽热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那光芒中有坚韧,有决绝,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信任。
“好。”他终于点头,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
马车在忠勇侯府门前停下。福伯早已等在门口,看见关心虞苍白的脸色,急忙上前搀扶:“小姐,您这是……太医说了要静养啊!”
“福伯,准备一些伤药和绷带。”关心虞轻声说,“还有,给我找一件深色的斗篷。”
“小姐您还要出去?”福伯急了,“这怎么行!您的伤……”
“福伯。”关心虞握住老管家的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路,必须去走。”
福伯看着她,眼中泛起泪光。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哭着要母亲的小女孩;想起这些年来,侯府从繁华到衰败,从荣耀到耻辱;想起老爷和夫人临终前的嘱托——照顾好虞儿,等她回来,还侯府一个清白。
如今,小姐回来了。带着真相,带着勇气,也带着满身的伤。
“老奴……老奴这就去准备。”福伯抹了抹眼睛,转身匆匆走进府内。
叶凌扶着关心虞走进侯府。庭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破碎的梦境。
“先休息一会儿。”叶凌说,“离三更天还有两个时辰。”
关心虞点头。她的确需要休息,后背的疼痛已经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在叶凌的搀扶下,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锦被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福伯特意为她准备的。
叶凌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温暖的力量在掌心传递。
“害怕吗?”叶凌轻声问。
“怕。”关心虞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埋,看着仇人逍遥,看着江山落入奸佞之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夜空深邃,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悬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叶凌,”她突然问,“如果今晚真的是陷阱,我们可能回不来了。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公开身份,后悔卷入这场斗争,后悔……遇见我。”
叶凌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遇见你,把你从侯府带走,教你读书识字,看着你长大……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至于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没有早点带你回来,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
关心虞的眼中泛起泪光。她握紧叶凌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是冬日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距离三更天还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他们将前往御花园,赴一场不知是福是祸的约。前方可能是转机,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死亡。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一起去。
因为有些路,注定要并肩而行。有些风雨,注定要共同面对。就像十五年前,他牵着她的手离开侯府;就像十五年后,她握着他的手回到这里。
命运的红线,早已将两人紧紧缠绕。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