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
那个在朝堂上痛斥奸佞、力保忠良的太傅,那个在她小时候还曾摸过她的头、叹息说“可惜是个灾星”的太傅,竟然和丞相勾结?
不,不对。
关心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画面里太傅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接过信封。也许……也许他是被迫的?也许丞相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但无论如何,太傅与丞相私下会面,这本身就是天大的秘密。
她撑着巨石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要摔倒。预知消耗的不仅是精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空了一部分,空虚而疲惫。
走下山坡时,大长老正在等她。看见她的脸色,大长老立刻上前扶住她:“关姑娘,您……”
“我看到了。”关心虞说,声音沙哑,“解药在一座山洞里,山洞里长着一种会发光的白色花。叶凌……叶凌会去摘那朵花。”
大长老眼睛一亮:“您知道那山洞在哪里吗?”
关心虞摇头:“画面很模糊,我只看到山洞里有发光的苔藓,洞壁是深灰色的岩石,洞口似乎有瀑布——能听见水声。”
“瀑布,发光苔藓,深灰色岩石……”大长老沉吟片刻,“听起来像是西山深处的‘萤石洞’。那里确实有发光的苔藓,洞壁是西山特有的青灰岩,洞口也有一道小瀑布。但那是险地,常年有毒瘴笼罩,普通人进去必死无疑。”
“毒瘴?”关心虞皱眉。
“据说是因为洞中生长着某种奇花异草,散发出的气息与山间雾气混合,形成了毒瘴。”大长老说,“不过如果真如姑娘预知所见,三殿下能进去,那说明……那花可能就是解药本身,或者能克制毒瘴。”
关心虞点头:“我要去那里。”
“现在?”大长老一愣,“姑娘,您刚用过预知能力,身体虚弱,而且西山距离此地有百里之遥,山路险峻……”
“叶凌只有五天时间。”关心虞打断他,“从这里到西山,骑马最快也要一天。进山寻找山洞,可能又要一天。来回就是三天,剩下两天……我不敢赌。”
她看着大长老,眼神坚定:“我要带一小队人马,轻装简从,立刻出发。你留在这里,照顾叶凌,稳住局面。还有一件事——”
她压低声音:“我在预知里还看到了太傅。他和丞相私下会面,丞相给了他一个信封。”
大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太傅?这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是假的。”关心虞说,“但画面很清晰。大长老,请你暗中调查太傅——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查查他最近的行踪,有没有什么异常。如果太傅真的倒向太子,那朝中……就真的没有清流了。”
大长老脸色凝重地点头:“老夫明白。姑娘放心去西山,这里交给老夫。三殿下的伤势,老夫会请最好的大夫日夜照看,用最好的药材吊住性命。”
“多谢。”
关心虞没有再多说。她回到房间,看了一眼叶凌。大夫已经重新包扎了伤口,叶凌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然后俯身,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像蝴蝶掠过花瓣。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听不见也感觉不到的时候。
她转身离开房间,没有回头。
山寨门口,青鸾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和干粮。她选了五个青龙会里身手最好、最熟悉山路的兄弟,每个人都背着弩箭和短刀,脸上带着决然的神色。
“关姑娘,都准备好了。”青鸾说,“西山的路我熟悉,小时候跟父亲去过几次。”
关心虞翻身上马。她的身体还在发抖,预知带来的虚弱感没有完全消退,但她握紧缰绳,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出发。”
五匹马冲出山寨,沿着山路向下疾驰。马蹄踏碎晨露,扬起一片水雾。关心虞回头看了一眼——山寨在晨雾中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转回头,目视前方。
西山在百里之外,山洞在深山之中,而那朵能救叶凌命的花,就在山洞深处。
她必须找到它。
与此同时,京城。
太傅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太傅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封丞相给的信。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灾星已动,西山寻药。可除之。”
太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慈祥的脸显得有几分阴森。
他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一行字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砚台里,像黑色的雪。
太傅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太傅府的后花园,此时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满园粉白,在夜色里凄清而美丽。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皇还在世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太子太傅,先皇将年幼的计安——也就是现在的叶凌——交给他教导。他说:“此子聪慧,但命途多舛。老师要好生教导,将来或可成器。”
他教了计安三年,直到那场宫变,计安“病死”,被送出皇宫。
后来先皇驾崩,当今皇帝即位,他继续当太傅,教导现在的太子。太子资质平庸,心胸狭窄,但他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太傅一直告诉自己,他忠于的是正统,是礼法,是朝廷的稳定。
所以当丞相找上门,说太子准备逼宫,需要他这位三朝元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稳定朝局”时,他犹豫了,但没有拒绝。
所以当丞相说,那个“灾星”关心虞可能会成为变数,需要除掉时,他……默许了。
“灾星已动,西山寻药。”太傅轻声重复信上的话,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关心虞啊关心虞,你若真是个灾星,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国师府,为何要出来搅动风云呢?”
他转身走回书案,提笔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西山,杀。”
他将纸条卷起,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然后拉动书案下的一个隐蔽机关。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黑衣人从缝隙中走出,单膝跪地。
“送去西山,交给‘影卫’。”太傅将竹筒递过去,“告诉他们,目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边有青龙会的人保护。务必……干净利落。”
黑衣人接过竹筒,没有说一句话,转身消失在墙壁后。
墙壁合拢,书房里又只剩下太傅一人。烛火还在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坐回书案后,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关心虞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她才三岁,被国师叶凌抱在怀里,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叶凌却侧身避开,淡淡地说:“太傅,此女命格特殊,还是少接触为好。”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孩不简单。
但他没想到,十五年后,她会成为这场权力博弈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或者说,最危险的那枚棋子。
“对不起。”太傅轻声说,不知是对关心虞说,还是对当年的先皇说,或者……是对他自己说。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