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原来是一场交易。
“会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另一个蒙面人问道,“忠勇侯府的案子已经定谳,秋后就要行刑。时间不多了。”
叶凌将羊皮纸卷起,握在手中。
“三件事。”他说,“第一,继续收集太子党通敌卖国的证据,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第二,派人潜入天牢,确保忠勇侯府家眷的安全,必要时候可以劫狱。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人。
“查清楚,忠勇侯府祠堂里到底藏了什么。太子党不惜通敌卖国也要除掉忠勇侯,绝不仅仅是为了军权。祠堂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有他们害怕的东西。”
“是!”众人齐声应道。
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关心虞耳膜发疼。她看着高台上的叶凌,那个她叫了十五年师父的人,此刻陌生得让她害怕。
他早就知道一切。
他掌控着青龙会,掌控着江湖最大的情报网络。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让她像个傻子一样,在江南查什么水患天象,而她的家人却在京城等死。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关心虞想冲出去,想抓住叶凌的衣领问他为什么。但她不能。她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大厅里的会议还在继续。
叶凌布置完任务后,开始听取各分舵的汇报。江南水患背后的贪腐案,西北边境的军粮走私,东南沿海的海盗勾结官府……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
而叶凌,这个表面上的国师,暗地里的青龙会主,像一个棋手,在下一盘巨大的棋。
关心虞听不下去了。
她转身,想沿着来路返回。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得刺耳。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石柱的方向。
关心虞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冰凉。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冷汗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谁在那里?”叶凌的声音响起,平静,但透着杀意。
两个蒙面人已经拔出刀,朝石柱走来。刀锋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寒光,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死亡的节奏。
关心虞闭上眼睛。
完了。
但就在刀锋即将劈下的瞬间,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叶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台上跃下,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他背对着关心虞,面对着那两个持刀的蒙面人。
“退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蒙面人愣了一下,随即收刀退后,但目光依然警惕地盯着石柱后面。
叶凌转过身,看向关心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夜明珠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模糊。
关心虞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能闻到叶凌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合着地下空间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不知道是谁的。
“你不该来这里。”叶凌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你知道了太多秘密。”
关心虞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你……真的是青龙会主?”
叶凌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关心虞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很大,攥得她骨头生疼。然后他拉着她,转身朝阶梯走去。
大厅里几十个蒙面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像一群石雕。
关心虞被叶凌拉着,踉踉跄跄地走上阶梯。石阶很高,她差点摔倒,但叶凌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她,不容她挣脱。
回到地面,穿过狭窄的通道,推开那扇小门。
夜风扑面而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街巷里传来早起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人间烟火气,与刚才那个冰冷的地下世界,像是两个不同的时空。
叶凌松开手。
关心虞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站稳。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回去。”叶凌说,声音依然冰冷,“今天的事,忘掉。”
“忘掉?”关心虞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让我忘掉?忘掉你是青龙会主?忘掉你早就知道忠勇侯府是被陷害的?忘掉你明明有能力救他们,却什么都不做?”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
叶凌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关心虞觉得他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他说。
“我不懂?”关心虞笑了,笑声凄厉,“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假死成为国师,不懂你为什么收养我这个‘灾星’,不懂你明明掌控着青龙会,却眼睁睁看着忠勇侯府满门获罪。叶凌——或者我该叫你,计安?”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叶凌心里。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关心虞看到了——那双永**静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痛苦、挣扎、愧疚,还有一丝……恐惧。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嘶哑。
“你的密室。”关心虞说,“先帝的画像,刻着‘计安’的玉佩。十五年前夭折的安王,其实没有死,对吗?你假死脱身,改头换面,成了国师叶凌。为什么?”
叶凌沉默了。
晨光越来越亮,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早起买菜的妇人提着篮子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开。
“回去。”叶凌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关心虞追问,“等我外祖父、舅舅、表哥表姐全都被砍头的时候?等忠勇侯府一百三十七口人变成孤魂野鬼的时候?”
叶凌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你必须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祠堂的玄铁私印,暂时不要去取。太子党的人,可能已经盯上那里了。”
关心虞还想说什么,但叶凌已经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沉重。深灰色的劲装融入渐渐亮起的天色里,像一滴墨,滴进清水,慢慢化开,消失不见。
关心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巷。
手腕上的疼痛还在,心里的疼痛更甚。她抬起手,看着那圈青紫的指印,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晨风吹干,不留痕迹。
就像这十五年的师徒情分,就像那些她以为真实的东西,原来都是假的。
她擦掉眼泪,转身朝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既然秘密已经揭开了一角,那么剩下的,她也要全部撕开。
不管真相有多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