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就靠你不要脸,反正以你和夏末老师的关系……”
“我和他什么关系?”
宫本由美嘿嘿一笑,语气暧昧:“上次枫叶金币那案子,你不是说他用你的那本《雪国》打了犯人一顿,还在扉页上给你签了个名吗?后来你们还交换了联系方式,你可以随时联系他……”
“那是为了工作!”
佐藤美和子的声音突然拔高。
“对对对,工作,工作。”
宫本由美用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语气重复了两遍:“反正就是这样,今天姐妹靠你了,到时候你跟他开个口,就说你最好的闺蜜是夏末老师的铁粉,粉书粉颜还粉人,想求个签名想得快疯了。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语气软一点,夏末老师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会同意的。”
“……知道了。”
“美和子,我爱你!”
“行了行了,挂了,这边有人叫我。”
“加油!FIGHT!怀挺!”
宫本由美把对讲机往旁边一搁,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扩音器。
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被她一股脑塞回胸腔里,压实,封好,挂上“稍后处理”的标签。
这是她当了这么些年警察练出来的本事,情绪归情绪,工作归工作,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眼前的事干了再说。
然后……
“前面那辆白色皇冠!对,就是你!这是应急车道不是你家客厅!你当这是停车场啊想停就停?”
白色皇冠没动。
宫本由美眯起眼睛,直接探出半边身子,大半个上身悬在车窗外,扩音器怼到嘴边:
“耳朵聋了还是驾照捡的?别让老娘说第二句——三秒钟之内不滚回行车道,驾照吊销!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驾照周年祭!”
白色皇冠一个哆嗦,连转向灯都没来得及打,嗖地一下钻回了行车道。
宫本由美收回身子,把扩音器往膝盖上一搁,长长地吐了口气:“舒服了。”
旁边驾驶座上,三池苗子双手握着方向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前辈,然后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前辈威武。”
“不讲不讲~”
宫本由美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英姿飒爽地把袖子往上又撸了一截:“这群人就是欠收拾,好好说话不听,非得让老娘开吼。”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依然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心里那团火气倒是散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喜欢的作家终于开签售会了,虽然自己去不了,但还有美和子这张王牌。
“对了苗子,你是谁的粉丝来着?”
“我?”
三池苗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道:“我不是很喜欢看书的……我平时比较喜欢听音乐,偶像的话……应该算是秋庭怜子小姐。”
宫本由美眨巴眨巴眼,默默把脑袋转了回去。
确认过眼神,没有共同话题的人。
……
1月31号,周六。
黄历上说,今天诸事皆宜。
东都第一人民医院,中日合资的住院部里,一对憔悴的中年男女从病房中走出,轻轻带上门。
男人走到楼梯道上,蹲下点起一根烟,无力抽了起来。
医生说,他们女儿的白血病已经到了晚期。
虽然更多的没有说,但他们明白,到了这个阶段,已经是神仙能救,家属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女人靠着墙,捂着脸,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呜咽声传到病房里,被女儿听到。
可是一想到从来没有抱怨,反而一直在他们面前保持乐观,甚至会主动去安慰他们的女儿,夫妻两人就忍不住落泪。
病房里。
在父母离开后,就收起笑容的十六岁少女,躺在病床上,蜷缩着身子,以此来尝试着减少痛苦,不让自己疼出声。
少女脸色很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很明亮的盯着前方墙壁上挂的电视。
电视屏幕上,人山人海。
镜头摇过市政中心外蜿蜒的队伍,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入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再拐过去,还是人。
有人举着应援牌,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夏末老师我们爱你”;有人怀里抱着好几本书;还有几个女孩子挤在镜头前,拼命挥舞着手臂,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现场的嘈杂吞得一干二净,只看得到她们脸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画面切到内场。
一张长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摞着整整齐齐的书,一个少年坐在桌后,镜头推近的时候,他刚好抬起头,把手里的书双手递还给面前的读者,很文雅的笑了一下。
少女看着电视里那个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读到《嫌疑人X的献身》的时候,是在去年春天,那时候她刚确诊没多久,第一次化疗做完,吐了一整夜,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嘴里全是苦味。
天亮的时候,妈妈红着眼睛递给她一本书,说是护士站的姐姐推荐的,最近很火,让她解解闷。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还在抖,骨骼里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啃,啃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接着啃。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着读着,就忘了疼。
不是不疼了,是忘了。
书里的人也在疼。
石神疼得沉默,靖子疼得绝望,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疼着,但他们没有一个停下来,石神没有停下来,他算完了最后一道公式;靖子没有停下来,她擦干了眼泪,把女儿搂进怀里。
她再合上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护士进来量体温,还吓了一跳,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事,就是熬夜看了本书,护士就哭笑不得地说,什么书这么好看,连命都不要了。
她想说,是一本让我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书,但这话太矫情了,她没说出口。
后来她又看了《雪国》,岛村在火车上隔着玻璃看叶子,叶子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她读完那段的时候,忽然特别想去看一次雪。
可惜,医生说她的身体不适合长途旅行,妈妈也说等好了再去,她点点头,没有反驳。
再后来,她给夏末老师写了一封信。
写完她把信叠好,贴上那张樱花邮票,让妈妈帮忙寄出去,妈妈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她说妈妈你别抖,妈妈说不抖不抖,转身出去了。
她知道妈妈在走廊里哭了。
她全都知道,不过她必须要装作不知道,才能不让妈妈觉得更难过。
电视里,签售会还在继续。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个人走到桌前都会说几句话,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说到一半就开始哭,林染就停下笔,抬起头,安安静静地听。
有人抱着一摞书想全签,旁边的编辑赶紧上前解释每人限签三本,那读者还没开口,林染已经接过去了,低着头一本一本签完,递回去的时候说,下次别带这么多,手腕会断。
少女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弯着。
真好。
她喜欢的作者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刚得病的时候她很害怕,怕疼,怕死,怕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后来她不怕了,因为怕也没有用,眼泪又打不赢癌细胞的,她试过了,第一周就把枕头哭湿了好几个,骨头还是照样疼。
后来就不哭了,省着力气翻翻书,看看窗外的云,想想书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国。
可现在看着电视里那张笑脸,她又觉得有些遗憾。
很轻的遗憾,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化,但太阳出来之前,它就那么凉凉地贴在那里。
她想,如果自己能再好一点,哪怕就好那么一点点,能站起来,能走出这间病房,能坐上一辆开往市政中心的车,能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挪到那个好英俊的少年面前,把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雪国》放在他面前,然后说:
“夏末老师你好,我叫……”
算了,名字不重要,他一天要签那么多人,记不住的,那就简单一点好了:“夏末老师,我很喜欢你的书,谢谢你。”
就这十四个字。
可是这十四个字,大概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她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把《雪国》翻开,找到有自己折页的那一页。
遗憾归遗憾,但她又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
能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日子里遇到这么一个作家,读到这么好的书,能在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翻一页《雪国》,在被化疗折磨得最难受的夜晚,打开电视看到他站在直木奖的领奖台上,穿着青衫,意气风发。
能在这段不算长的人生里,遇到一个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人,哪怕他只是书页上的一个笔名,电视里的一个身影,报纸上的一个名字。
够了。
已经很够了。
少女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看着那个正在给读者签名的少年,看着他偶尔抬起头、朝镜头这边无意中望过来的那一瞬间。
她也仰起脸,朝他笑了笑。
就像坐在签售会的现场,排了很久很久的队,终于走到他面前。
“夏末老师,我很喜欢你的书,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