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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追忆•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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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嘴“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第二个字。旁边刚才还偷笑的人,也赶紧低下头猛干活,生怕引火烧身。

    她把那份迷茫和委屈,连同那撮要寄给大柱的头发一起封进了信封。寄出去的路上,心里却又忐忑起来。大柱……他喜欢她的头发,也说过喜欢她“好看”,可他知不知道她那些“不好看”的过去,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凹凸”?他会不会也觉得,她太“厉害”了?

    这种忐忑没持续多久,就被大柱的回信驱散了。信里说头发像情丝,丝丝入心。还在信的空白处用铅笔笨拙地画了两个并排的、圆鼓鼓的馒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俺就馋这口,实在。”

    六花儿盯着那画,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却有点热。这个傻小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饱满的,实在的,不用藏着掖着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在电影里看到“那种事”的情景。那是1978暑假参加集体劳动时,她看到难得的露天电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看到保尔和冬妮娅在月光下,生涩而热烈地亲吻时,整个晒谷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压抑的笑声。许多大婶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

    六花儿没捂眼。她睁大眼睛看着银幕,心里仿佛有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被“轰”地一声撞开了。原来,感情可以这样直接,这样炽热!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这样明明白白表达出来的!那种震撼,比山崩地裂更让她心跳加速。之前所有关于“男女有别”、“端庄持重”的教育,在那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后来她又看了《红楼梦》,看到林黛玉为情所困,泪尽而亡,当时村里有一个为失恋的姑娘看了红楼梦之后想不开走了绝路,她既震动,又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她在烧给那个姑娘的纸钱上,用力写下:

    活水

    都说情是穿肠毒药,

    爱是自刎的锐刀。

    可你看山间的溪流,

    遇石则绕,遇崖则跳。

    干涸了,就等一场雨;

    堵塞了,另辟一道槽。

    这心胸盛装热血的美妙,

    不是殉葬的瓷窑。

    若他不懂你的流量

    你就做自己的碧波清高。

    死,多傻;

    活成一道奔涌的活水,

    才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从那时起,她悄悄松开了紧束的胸衣,试着挺直腰杆走路。虽然别人的眼光依然让她不适,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些。

    “叮铃铃——”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是大柱。

    “信……我收到了。”大柱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低沉,听得出发窘。

    “嗯。”六花儿也莫名有点脸热,“那画……画得挺像。”

    两人在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花大姐,”大柱忽然很认真地说,“俺跟家里商量了。少数服从多数,原则上通过了……俺愿意。就是怕委屈了你,也怕你家里人不同意。”

    六花儿握着话筒,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填得又实又暖。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害怕别人的眼光,那么努力想把自己的馒头藏起来。可现在,有个傻小子,不仅不嫌她“凸”,还愿意到女方走进一个陌生的家。

    “傻柱子,”她声音软了下来,“这事儿不急。你先好好上班。等下次见面……咱们再说。”她顿了顿,轻声加了句,“我给你……发个传真吧。”

    挂了电话,六花儿坐到书桌前。她没写诗,而是认认真真地,画了两只简笔画的两只花骨朵,然后写下:“过去总觉得身上长得不对,是负担。现在知道,只要是自己的,好的坏的,都能等来一个懂的人。就像你懂我的头发,也懂我的……馒头。”

    她把这张纸塞进传真机,拨通了大柱单位那个她熟记于心的号码。机器嗡嗡响起,将这份笨拙又直白的心意,传向远方。

    窗外月色正好。六花儿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学不会“像个姑娘家”。但那又怎样?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喜欢她本来样子的人。

    过去的压抑像退潮的水,缓缓从心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饱胀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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