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比想象中宽敞,并排摆着五个木箱,猎手正蹲在最中间的箱子前,用砍刀撬开蜡封。箱盖打开的瞬间,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当归、黄芪、党参,还有些阿禾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用油纸包着,上面的墨迹依稀可辨:“光绪二十七年,赈灾专用”。
“真的是这批药。”阿禾的指尖抚过油纸包,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十年前,她爹娘就是因为缺药,在那场瘟疫里没撑过去。要是当时有这些药材,或许……
“别多想。”猎手递过来块艾草饼,是她留的那半块,“找到就是好事,能救现在的人。”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缝里,开始清点药材,“当归还潮着,得赶紧晒晒;这包血竭凝得像石头,得敲碎了用……”
阿禾蹲下来帮忙,忽然在箱底摸到个硬纸包,打开一看,是本泛黄的账册,里面记着药材的来源和数量,最后一页写着行小字:“三月初三,移至鹰嘴崖,待风声过,分与山民。”字迹娟秀,不像灰狼帮那群糙汉子写的。
“这是谁写的?”阿禾把账册递过去。
猎手翻看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像是个懂医的人。你看这药材分类,比药铺的账房还细。”他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这味‘九节菖蒲’,旁边标着‘治惊风’,跟你药谱上记的一模一样。”
阿禾凑过去看,果然,账册上的批注和她从娘那里学的分毫不差。她忽然想起李奶奶说的,十年前有个女先生在山里行医,救了不少人,后来不知去向,难道……
“先别猜了。”猎手把账册塞进怀里,“药材太多,咱带不走,得回去报官。我在洞口做个记号,用石块堆个三角,官府的人一看就懂。”
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雾气散尽的山径亮得晃眼。阿禾的竹篓里装了些采来的白芨和七叶一枝花,比来时沉了不少,猎手却非要替她背,说“找到药材,你立了头功,该歇着”。
路过那片白芨花时,阿禾忽然停下脚步,摘了朵别在猎手的衣襟上:“就当……给你的勋章。”
他低头看着花瓣,耳尖红得像山里的野山楂,却没摘下来,只是往她手里塞了颗野枣,是刚才在洞口附近摘的,甜得发腻:“比艾草饼甜。”
山脚下的炊烟已经升起,洛风和晚晴正站在路口张望,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找着了吗?”洛风的声音里带着急,手里还攥着张戏单,上面的“鹰嘴崖寻药”段落用红笔圈着。
“找着了,”猎手把竹篓卸下来,“报官了,过两天官府会派人来运。”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还发现个有意思的东西。”
晚晴凑过来看,忽然指着账册上的字迹:“这字……像我娘年轻时写的!”
众人都愣住了。晚晴的娘是个寡言的妇人,平时只会绣活,谁也不知道她还懂药材。阿禾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李奶奶生病,是晚晴娘熬的药,里面加了味很少见的“天冬”,当时只当是碰巧,现在看来,或许另有隐情。
回到槐香堂时,晚晴的娘正在晒药,看见账册,手里的药耙“当啷”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是……”
“娘,这是您写的?”晚晴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
妇人沉默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十年前,我在山里遇见个受伤的先生,是他教我认药材,这本账册……是他托我保管的,说等风声过了就来取,可我等了三年,他再也没来过。”她抹了把眼泪,“后来听说他被灰狼帮抓了,我怕连累你们,就没敢说……”
原来如此。那批药材根本不是灰狼帮藏的,是那位行医的先生,怕药材落入匪手,托晚晴娘藏在鹰嘴崖,却不幸遇害。而灰狼帮的记号,不过是后来发现洞口,想占为己有的伪装。
暮色漫上来时,官府的人已经来了,把药材一箱箱搬下山,领头的官差握着晚晴娘的手连声道谢,说这批药能救县里大半百姓。晚晴娘站在门口,看着药材被运走,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像落了晨露的白芨花。
阿禾和猎手坐在竹架下,看着槐香堂的灯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晚晴娘教洛风认药材的声音,混着药香漫过来,暖得人心头发涨。
“你说,那位先生要是知道药材找到了,会不会很高兴?”阿禾问,手里转着片白芨花瓣。
“会的。”猎手往她手里塞了颗野枣,“就像咱现在这样,看着药能救人,比什么都强。”
竹架上的银锁在晚风里轻轻撞,发出细碎的响。阿禾忽然觉得,这第一百二十四章的故事,就像这山径上的寻踪——看似在找陈年旧药,实则找的是人心深处的善。那些藏在石壁后的木箱,写在账册上的批注,还有晚晴娘守了十年的秘密,都是药香引的路,把散落的善意,串成了最绵长的牵挂。
夜色渐深,山风带着白芨的香从窗缝钻进来,阿禾把账册放进药柜最上层,和她娘留下的药谱并排摆着。月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两本书上投下重叠的影,像两个跨越时空的约定,等着在往后的日子里,继续用药香,暖透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