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往后缩了缩。
洛风不知何时站在月亮门那儿,举着个刚买的油饼,嘴里塞得鼓鼓的:“我看行!我刚才去问了,那铺面隔壁是家包子铺,早上蒸包子的香味能飘过来,买药的人闻着香,说不定就多买两副药。”
盘下铺面那天,晚晴带着她娘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杖,拉着阿禾的手不放:“这铺子虽小,却敞亮,你看这窗棂,雕着缠枝莲呢,跟我年轻时陪嫁的镜匣一个样。”她从布包里掏出卷红线,“给你们镇铺子用,我年轻时绣嫁衣,就用这线绣过药锄,说能保生意红火。”
猎手在墙上钉木架时,阿禾就坐在门槛上缠红线。线在指尖绕来绕去,忽然想起槐香堂的药柜,那些被磨得发亮的抽屉把手,每个上面都缠着圈红绳,是去年冬至时,哑女娘带着村里的媳妇们来帮忙缠的。“在想什么?”猎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手里拿着个刚雕好的小木牌,上面刻着“槐香分堂”四个字,字缝里还嵌着点红,是用晚晴给的红线染的。
开张前一晚,三人坐在后罩房的炕桌旁算账。洛风扒拉着算盘,说第一天要免费送薄荷茶,“让街坊们尝尝槐香堂的味道”;猎手在纸上画药柜的布局,说要把当归、黄芪这些常用药放在最下层,“方便老人孩子够着”;阿禾则在包药纸的边角画小雏菊,“北平城里的人讲究,包药的纸好看点,心里也舒坦”。
窗外的月光爬上炕沿,阿禾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是那种老人特有的、带着痰音的咳。她想起槐香堂隔壁的张奶奶,每到冬天就咳得直不起腰,猎手总在她窗台上放碗枇杷膏。“明天熬点枇杷膏吧,”阿禾戳了戳猎手的胳膊,“分点给左右邻居,就当认个门。”
猎手抬头时,眼里的月光晃了晃,像去年在槐香堂的雪夜里,她把暖手炉塞进他怀里时那样。“好,”他说,“多熬点,放冰糖,甜丝丝的,老人孩子都爱喝。”
第二日天刚亮,洛风就扛着门板去卸铺子的封条。阿禾站在灶台前熬枇杷膏,黄澄澄的汁液在砂锅里咕嘟,甜香漫过月亮门,引得隔壁包子铺的掌柜探出头:“姑娘熬的什么好东西?香得我家蒸笼里的包子都失了味。”
猎手把“槐香分堂”的木牌挂在门楣上时,阳光正好越过房檐,照在牌上的红线上,闪得人眼睛发亮。晚晴抱着盆茉莉送来,放在柜台边:“我娘说,药香配花香,治病也能舒心点。”阿禾接过花盆,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像槐香堂春天里并肩摘蒲公英的哑女和自己。
第一个来抓药的是个穿蓝布衫的先生,说妻子生了孩子,想买点通草催奶。阿禾配药时,猎手正在旁边用小秤称黄芪,动作比在槐香堂时稳多了,秤杆平得像条线。先生看着他们忙活,忽然笑了:“你们这铺子,倒比大药铺多了点烟火气,像我老家村口的药摊子,掌柜的会跟你说‘煎药时别忘了放颗红枣’。”
阿禾包药时,特意在纸里夹了片晒干的紫苏叶。“这是我们老家带来的,”她说,“煎药时放进去,能去腥气。”先生接过药包,指腹蹭过纸上的小雏菊,眼里的惊讶慢慢化成暖意:“多谢姑娘,这般细心。”
中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铺子,把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洛风在门口摆了张长凳,免费的薄荷茶已经喝光了三壶,有放学的孩童趴在柜台边看玻璃瓶里的药草,有买菜的妇人过来讨点艾草,说要回去给孙子熏蚊子。阿禾看着猎手低头给人称药的侧脸,忽然觉得,北平的日子跟槐香堂也没什么不同——一样有药香,有炊烟,有陌生人慢慢变成熟人的暖。
傍晚关铺子时,阿禾发现柜台底下多了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双布鞋,针脚有点歪,鞋面上绣着朵小小的蒲公英。晚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娘说,北平的路硬,穿软底鞋舒服。”
猎手拎着药箱走过来,看见布鞋,忽然从箱底摸出个东西——是去年阿禾落在槐香堂的顶针,他一直收着,上面还沾着点纳鞋底的麻线。“给,”他把顶针往她手里塞,“晚晴姑娘的鞋好看,你也学着绣双,给我穿。”
阿禾攥着顶针,指尖抵着那点冰凉的金属,忽然笑出声。暮色漫进铺子时,隔壁包子铺飘来蒸饺的香气,混着药柜里的当归香,像极了槐香堂的黄昏——灶上炖着药,锅里蒸着红薯,猎手在院子里劈柴,洛风蹲在门槛上数星星。
她抬头看向猎手,他正往药柜上摆最后一瓶薄荷,侧脸在暮色里柔和得像块暖玉。阿禾忽然明白,所谓的远方,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过日子,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药香还在,那些藏在针脚里、秤星上、茶碗边的暖,就永远不会散。
夜风穿过北平的巷陌,带着点茉莉的香,吹得“槐香分堂”的木牌轻轻晃。阿禾想起玄木狼信里的最后一句:“日子在哪儿都是过,有心气儿,野地里也能开出花来。”可不是嘛,你看这北平的月光,不也跟槐香堂的一样,清清亮亮地,照着他们慢慢铺展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