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死亡”、“终结”、“清理”这些概念本身的、某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一次,在咖啡馆,她忽然问:“江老师,你做这份工作,看了那么多死亡,会害怕吗?害怕自己将来也会躺在那样一张台子上,被别人清理、摆布?”
江浸月搅拌咖啡的手停顿了一下。他认真想了想,回答:“不会。那只是身体。工作让我明白,身体只是载体。重要的是载体承载过什么。至于载体本身最后如何被处理,就像房子旧了要修缮或拆除,是自然过程。害怕无用。”
“承载过什么……”沈佳琪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如果承载的东西太重,把载体压垮了呢?如果里面……早就一片狼藉,清理表面又有何用?”
江浸月看着她。那一刻,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被某种沉重的东西长久压迫后,快要碎裂的痕迹。他忽然有股冲动,想说点什么,不是作为礼仪师,而是作为一个……或许能理解那种“重”的人。
“有时候,”他慢慢地说,选择着词汇,“清理表面,不是为了修复里面。而是为了……让外面的人,包括自己,在最后看一眼的时候,不至于被里面的‘狼藉’完全吓退。是一种……礼貌的遮挡。给活着的人,留一点能承受的念想。”
沈佳琪猛地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他平静的表象,看看里面是否藏着同样的“狼藉”。良久,她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扯了一下嘴角。
“你很清醒,江老师。”她说,“清醒得……有点残忍。”
他们的关系,就在这种关于死亡与清理的奇特对话中,缓慢地靠近。江浸月发现自己会被她吸引,不是因为她外表的美丽或财富的光环,而是因为她那种直面终极问题的冷静,以及冷静之下隐约的、巨大的伤痕。他习惯了与死亡打交道,习惯了冷静和程序。而她,像一个活的、行走的、承载着无形“狼藉”的复杂案例,既令他感到一种专业上的挑战欲(如何“处理”这种活着的伤痛?),也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陌生的涟漪。
他开始期待与她的见面。他会不知不觉地观察她,观察她说话时细微的表情变化,观察她偶尔走神时眼底那片荒原。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那些处理遗体的技术和心性,有没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应用于活着的人?不是真的去“处理”,而是去……理解,甚至,去尝试“清洁”那些并非存在于皮肤上的伤痕?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惶恐,也有一丝隐秘的悸动。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江浸月刚结束一个棘手的意外事故遗体修复工作,身心俱疲。他回到自己狭小但整洁的公寓,冲了个澡,试图洗掉身上残留的化学药剂和死亡气息。手机响了,是沈佳琪。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虚弱,甚至有些飘忽。
“江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我胃不太舒服,家里没药了……能麻烦你,路过药店的话,帮我带一盒常用的胃药吗?我让助理明天给你钱。”她报了一个药名。
江浸月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址发我,我买了送过去。”
他买了药,按照地址找到她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楼下。保安核实后放行。电梯直达顶层。他按响门铃。
门开了。沈佳琪穿着白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白,额头有细密的冷汗。她扶着门框,身体微微摇晃。
“谢谢……麻烦你了。”她伸手接药,手指冰凉,还在轻微颤抖。
就在她接过药盒的瞬间,她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小心!”江浸月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后脑勺即将撞到身后玄关装饰柜尖锐边角的前一刻,手臂猛地穿过她腋下和膝弯,将她稳稳托住,一个标准的、承重转移的姿势,避免了她的碰撞。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入手冰凉,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和一种不正常的、虚脱般的绵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江浸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出于暧昧,而是出于一种混合了后怕和高度警惕的本能。他低头看去,沈佳琪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是低血糖?急性胃炎引发疼痛性休克?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多年的职业训练瞬间接管了他的大脑和身体。在殡仪馆,面对突然失去生命体征的“工作对象”,第一时间需要确认状态,采取基础措施,同时呼叫专业人员。
他的左手依旧稳稳托着她的背部和膝弯,右手则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自然而迅速地探出——
拇指轻轻拨开她紧闭的眼睑。动作轻柔,但目标明确:观察瞳孔。对光反射?散大?还好,瞳孔大小基本正常,但反应似乎有些迟钝。
与此同时,他的食指和中指,精准地、习惯性地压向她颈侧动脉搏动最明显的位置。触感冰凉,皮肤下的搏动快而微弱,但还存在。
这两个动作流畅、迅速、专业,几乎是在托住她的同时就已完成。是他的职业反射。确认生命体征(或死亡体征)的第一步。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感受到她颈动脉那微弱跳动、他的目光锁住她瞳孔的刹那——
沈佳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没有完全清醒的迷蒙,没有获救的庆幸,甚至没有对陌生男人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惊慌。
那是一双彻底清醒的、冰冷到极致的眼睛。
她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江浸月近在咫尺的脸,映出他脸上那未来得及收敛的、属于职业礼仪师在“工作状态”下的、绝对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专注神情,也映出他那只正压在她颈动脉上的、戴着薄薄乳胶手套(他习惯性在接触可能不洁物时戴手套,刚才买药后下意识戴上了)的手指。
时间仿佛凝固了。玄关顶灯惨白的光线下,两人以这个极其暧昧又极其诡异的姿势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沐浴露的冷香,和他手套上极淡的橡胶与消毒剂混合的气味。
江浸月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血液都凉了。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把她当成了“工作对象”!在她还活着、只是晕倒的瞬间,他做出了检查遗体般的职业反射动作!
他想缩回手,想解释,想道歉。但喉咙像被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沈佳琪的目光,像两把冰锥,钉在他的脸上,也钉在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上。
然后,沈佳琪动了。不是挣扎,不是推开他。她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压在她颈侧的手腕。
她的指尖同样冰凉,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意味。
她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混合了极致讽刺、了然、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绝望的扭曲表情。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晕厥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江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苍白僵硬的脸,又落回自己颈侧那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上,然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你处理死亡……太熟练了。”
她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句话,也品味着江浸月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巨大惊恐与羞愧。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为他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职业反射”,做出了最终的、也是唯一的注解:
“熟练得……让我觉得,活着,都像是一种冒犯。”
说完,她松开了他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她闭上眼,头无力地偏向一边,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也像是……彻底关闭了所有对外感知的通道。
江浸月僵在原地,如同变成了一尊石雕。怀里是她冰凉轻软的身体,耳边是她那句比任何刀刃都锋利的话,鼻尖是橡胶、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而他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还残留着她颈侧皮肤那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脉搏跳动。
但那脉搏,此刻感觉起来,却比任何遗体都更加……冰冷,更加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