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三十年了,一直在库房记档。”
陈长安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这些年账面上看着平,底下亏了多少。”
老孙没回答,头更低了。
“我问你话,不是让你猜。”陈长安看着他,“你要是怕,现在可以走。明天这时候,我换人来查这些账。”
老孙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走。”他低声说,“我也想看看……有没有人真敢动这个。”
说完,他走了出去,帘子落下,再没声音。
陈长安没再叫人。
他伸手摸上算盘,指尖划过冰凉的珠子。乌木很厚实,珠子滑起来没声,显然是天天用的。他轻轻一拨,珠子散开,摆成“待启”的样子——这是老账房的习惯,意思是“还没开始,等主事的人”。
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
桌上有一叠空白名册,是新官用来登记查案进度的。他蘸了墨,在第一页第一个格子里,写下一个字。
**查**
笔画到底,墨都透到纸背面了。那字横平竖直,不花哨,不躲闪,就像一把刀插进地里,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他来了,而且不会走。
写完字,他没放下笔,把名册往旁边一推,抽出最上面一本旧账。
封皮写着“甲辰年春饷支录”,三年前的,正是严家最厉害的时候。他翻开第一页,数字整齐,格式标准,表面看不出问题。
但他知道,这种账最会骗人。
真正的问题不在纸上,在人心。
他闭眼,再次启动系统。
瞬间,账上的数字在他眼里变了,变成一条条资金走向。一笔三万两的军饷,标红闪烁,路线断了,最后消失在一个叫“转运司协理”的小账户里。那个账户信用是F级,负责人名字被改过,但系统还能还原——是严昭然的亲戚。
他冷笑一声,合上账本,扔到一边。
这只是第一本。
后面还有几百本,上千本,堆满东边三间库房。每本都可能藏着一样的把戏:钱没了,名目对了,没人发现。
他不怕麻烦。
他从小穷过来,知道穷人是怎么一点点被榨干的。也知道这些人贪的不是钱,是命——边疆士兵拿不到军饷,灾民吃不上饭,百姓交税交到卖孩子,都是因为这些人把国库当成自家钱包。
他翻过一张白纸,准备写下第一条问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几个人踩在青砖上,走得小心,像怕吵醒屋里的鬼。
他没抬头,笔还在纸上写。
脚步停在门外。
帘子掀开一条缝,几张脸伸进来,都是穿灰袍的小吏,脸上又是惊又是怕。他们不敢进,也不敢退,挤在门口,互相使眼色。
没人说话。
陈长安还是低头写字,像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一个胆子大点的,往前挪半步,小声问:“您……真是新来的财政大臣?”
陈长安停下笔。
抬起头。
目光扫过去。
那人立刻缩脖子,往后退。
“我不是。”他说,“我是来收债的。”
大家都愣了。
“你们手里的账本,每一本都欠着百姓的命。”他指着东边的库房,“那几间屋里的纸,烧了能暖一夜,可烧不完的,是你们心里那杆秤。”
没人接话。
他也不需要人接。
他低下头,笔尖点在纸上,准备写第二条记录。
外面风起了,吹动屋檐下的蜘蛛网。
算盘上的珠子,忽然自己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理。
只是把笔握紧了些,继续写。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桌角,照在那本摊开的名册上。
首页那个“查”字,墨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