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数据塔的内部。
这是一个……图书馆?
巨大的圆形空间,高耸的天花板上是彩绘的穹顶,描绘着星辰和神话人物。四周是一圈圈向上延伸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古籍。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阅览区,几张红木书桌和皮质座椅散落其中。
一切都很完整,很干净,甚至书架上的书都没有灰尘。
但最让成天震惊的是,这里的规则结构。
稳定。无比的稳定。
所有的规则线都排列得完美无缺,像一件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这里的规则密度是外界的至少十倍,但没有任何混乱或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自洽的系统。
“这里是……”李欣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也穿过裂缝进来了。
“规则的‘圣殿’。”成天喃喃道,“有人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完美的规则领域。不受外界污染影响,不受末世影响,自成一体。”
他走向最近的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皮质,上面用烫金字写着:《规则结构学·第一卷》。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详细描述了规则的基本结构、分类、相互作用原理。有些内容成天能看懂——比如关于规则线的分类,他在使用规则视觉时已经有所体会。但更多的内容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涉及到高维数学、存在哲学、甚至神学。
“这些都是……”李欣然也抽出一本书,《规则伦理学·论干预的边界》,“研究规则的书?谁写的?”
成天把书放回书架,环顾四周。这个图书馆很大,至少有上千本书。如果每一本都是关于规则的研究……
那建立这里的人,对规则的理解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前任判官?”他猜测,“陈启明说,数据塔下面有判官之墓。也许这里就是他的……书房?”
就在这时,图书馆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声音。
“不完全是。”
成天和李欣然同时转身,举枪。
在图书馆的最深处,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看起来至少八十岁,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穿着一件旧式的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像个老派的学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银色的。
不是李欣然那种偶尔泛起的银光,而是纯粹的、从瞳孔到眼白全是银色的眼睛。那银色在流动,像水银,像熔化的金属,像……规则的具现化。
老人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那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羽毛笔,但成天能“看”到,笔尖正在散发微弱的规则波动。
“欢迎来到‘档案馆’。”老人说,“我是这里的看守,你们可以叫我‘记录者’。”
成天没有放下枪。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说了,我是记录者。”老人平静地说,“这里是档案馆,存储着关于这个世界规则的所有知识。至于我……”
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
“我曾经是一个研究者。和你们在医院遇到的那个陈启明一样,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不过我的研究方向不同——他研究如何让人类适应规则,而我研究规则本身。”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成天:“而你,年轻人,你身上有‘判官之器’的味道。虽然不完整,但确实是那个东西。”
成天心中一凛。
“你知道判官之器?”
“当然知道。”老人说,“因为档案馆的建立者,就是上一任判官。或者说……是判官的‘遗产’。”
他站起身,走向书架。他的脚步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三年前,病毒爆发前三个月,判官找到了我。他说他预见到了世界的终结,也预见到了系统的降临。他想要留下一些东西,给后来者一点希望。”
老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走回书桌。
“但他自己已经不行了。过度使用判官之器,让他被规则同化到了临界点。他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于是建立了这个档案馆,把我困在这里——用他的话说,是‘任命’我为看守。”
“困在这里?”李欣然抓住了关键词。
“是的,困在这里。”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档案馆是一个完美的规则领域,但也是个监狱。我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除非像你们这样,拥有判官之器碎片的人,才能穿过空间裂缝。”
他翻开那本笔记,推到成天面前。
“这是他留给你的。”
成天看向笔记。泛黄的纸页上,是手写的文字,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急切:
【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些文字,说明你已经接触到了判官之器的碎片,并且开始被规则同化。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第一,系统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它是一个‘程序’,一个按照既定逻辑运行的收割机制。它的目的是收集各个世界的规则碎片,用于维持某个更高存在的‘稳定’。至于那个存在是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判官之器是唯一能对抗系统的东西。但不是完整的判官之器——完整的器会彻底同化使用者,让他成为规则的一部分。你需要的是‘破损的器’,就像你现在拥有的那样。它有能力,但不会完全吞噬你。】
【第三,规则有漏洞。这是系统最大的弱点,也是你唯一的机会。系统的运行基于一套严密的规则逻辑,但它无法处理‘自相矛盾’的规则。如果你能制造一个规则悖论,植入系统的运行逻辑中,就有可能让它崩溃,或者至少瘫痪一段时间。】
【第四,去找‘静默之笔’。那是我留下的完整判官之器,埋在我的坟墓里。但不要使用它——那是陷阱。系统在寻找完整的判官之器,一旦你使用,它会立刻锁定你的位置。把笔当作诱饵,或者……最后的武器。】
【第五,小心‘钥匙’。系统培养钥匙,是为了打开某个‘门’。那扇门背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你遇到其他钥匙,不要信任他们。钥匙之间会互相吞噬,这是系统设计好的进化机制。】
【最后,记住:规则不是用来服从的,也不是用来践踏的。规则是工具,是语言,是你理解和塑造世界的方式。学会‘阅读’规则,而不仅仅是‘使用’规则。】
文字到这里结束了。
成天抬起头,看向老人:“规则漏洞……具体该怎么做?”
老人摇了摇头:“判官没有细说。他只是留下了这个概念,说这是系统逻辑上的‘缺陷’,但具体怎么利用,需要后来者自己发现。”
他顿了顿。
“不过,他留下了一些线索。”
老人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的场景,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操作某种仪器。仪器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
文件则是一份实验报告,标题是:《关于规则悖论的可实现性研究》。
成天快速浏览文件。
报告的核心内容是:通过人为制造两个互相矛盾的规则,让它们在同一个系统内同时生效,会导致系统的规则逻辑陷入死循环,从而崩溃或瘫痪。但难点在于,大多数规则矛盾会被系统自动检测并修复,需要找到系统逻辑的“盲点”。
报告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注释:
【关键在于‘观察者效应’。系统对规则的监测基于‘观测’,如果能让某个规则在‘被观测’和‘不被观测’时呈现不同状态,就能制造出系统无法处理的悖论。】
成天看不懂。
“观察者效应?量子物理的那个?”
“类似,但不完全是。”老人解释,“在规则层面,‘观测’本身就是一种规则干预。当你观测一个规则时,你就已经影响了它。判官认为,如果能利用这一点,制造一个‘当你观测它时它是A,当你不观测时它是B’的规则,系统就无法确定它的真实状态,从而陷入逻辑混乱。”
成天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自己在停车场使用规则视觉时,那种“看到规则就会影响规则”的感觉。原来那不只是他的错觉,而是规则层面的客观现象。
“那具体该怎么做?”他问。
老人刚要回答,图书馆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规则层面的震动。成天能“看”到,整个档案馆的规则结构都在轻微颤抖,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
“他们来了。”老人的脸色变得凝重。
“谁?”
“系统的‘清道夫’。”老人说,“判官建立档案馆时,在周围布置了隐蔽规则,让系统无法直接探测到这里。但你们进来时,可能触发了某种警报。”
震动再次传来,更强烈了。
书架上的书开始摇晃,几本书掉到地上。
“你们得走了。”老人快速说,“档案馆撑不了多久。清道夫会摧毁这里,回收所有规则知识。”
“那你呢?”成天问。
“我?”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我在这里待了三年,看了三年的书,想了三年的人生。是时候休息了。”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裂缝,比他们进来的那个更大,更稳定。
“这个裂缝通往数据塔的核心机房。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病毒起源的所有数据,以及系统在这个世界的操作记录。”
他看向成天,银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记住判官的话。规则不是用来服从的,也不是用来践踏的。学会阅读它,理解它,然后……找到漏洞。”
震动变得更剧烈了。天花板上开始掉下灰尘,书架开始倾斜。
“快走!”老人吼道。
成天和李欣然对视一眼,然后冲向那个裂缝。
在跳进裂缝前的最后一刻,成天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站在图书馆中央,手里握着那支白色羽毛笔。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银色的光芒从眼睛、从嘴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然后,光芒炸开。
成天被强光刺得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个充满机器和电缆的房间。
数据塔的核心机房。
而在他身后,那个空间裂缝正在缓缓闭合。
在彻底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老人最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祝你好运,判官。”
裂缝消失了。
机房陷入寂静。
只有机器的嗡鸣声,和成天剧烈的心跳声。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本判官的笔记。
而笔记本上,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检测到高浓度规则知识灌注。】
【规则理解等级提升:初级→中级。】
【新能力解锁:规则解析(可主动解析目标的规则结构,发现潜在漏洞)。】
【警告:过度使用解析能力将加速同化进程。】
成天抬起头,看向机房深处。
那里,一排排服务器正在运转,指示灯闪烁。
而在服务器阵列的中央,有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访问‘普罗米修斯计划·核心数据库’。】
【请输入访问权限代码。】
下面是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指纹扫描仪。
而成天知道,他们没有权限代码,也没有合法的指纹。
但也许……他不需要那些。
因为他现在,能“阅读”规则了。
包括这个安全系统的规则。
以及它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