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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独行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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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成天把背包和棍子先扔下去,听到下面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似乎是掉在了什么软物上。然后他抓住铁梯,开始向下爬。

    铁梯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会从井壁上脱落。他的手掌被粗糙的铁锈割破,腰侧的伤口每一次伸展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下。

    大约下了十米左右,脚踩到了实地。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平台,连接着另一条横向的、更加低矮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不再是金属,而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霉斑和水渍。

    成天捡起背包和棍子,刚要继续前进,突然,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前方通道大约十米处,有一扇紧闭的金属门。这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那扇门周围的景象。

    在成天此刻异常敏感的视野里,那扇门不再是简单的门。它的轮廓被无数密集的、剧烈颤动的半透明“线”包裹着、缠绕着,那些“线”彼此冲突、挤压,形成一个混乱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结”。而门本身,则散发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它既“存在”在那里,又仿佛同时“不存在”,像一张照片上被拙劣PS拼贴上去的异物。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门前的空气中,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形的“印记”。不是实体,更像是某种强烈的“信息”或“事件”残留的痕迹,深深地烙在了空间的“画布”上。那些人形印记呈现出极度痛苦的挣扎姿态,其中一个的“手”甚至伸向了门的方向,但在指尖触碰到门的前一刻,“印记”就突兀地中断、消散了。

    危险。极度危险。成天脑子里警铃疯狂作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甚至能“闻”到从那扇门的方向弥漫过来的一种气息——不是气味,是一种纯粹的、对生命充满恶意的“不协调感”。

    笔记本在怀里烫得惊人,他掏出来,书页自动翻开,上面的字迹疯狂闪烁:

    【检测到高强度‘规则闭锁’!】

    【概念:空间隔离/存在否定】

    【状态:活跃,不稳定,具有强排他性】

    【解析:该区域被多重矛盾规则强行覆盖并锁定,常规物理手段无法通过。强行接触可能导致存在性被部分或完全‘编译’(否定)。】

    【历史记录:检测到至少三次生命体尝试突破,均以存在性抹除告终。(痕迹残留分析)】

    成天盯着那扇门,又看看脚下这条唯一的通道。门是必经之路。绕不开。

    怎么办?回头?上面是死路,李欣然生死未卜,周维安可能已经派人追来。前进?门上的“规则闭锁”看起来比任何物理锁都要致命。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观察”那个混乱的规则“线结”。慢慢地,在一片混沌中,他勉强分辨出一些规律:大部分“线”都在剧烈抖动、相互排斥,但有极少数的几根“线”,相对稳定,它们构成了这个“闭锁”结构最基本的“骨架”。而其中一根贯穿门扇中央的“线”,抖得尤其厉害,颜色(如果那种状态可以称为颜色的话)也比其他“线”要“淡”一些,仿佛随时会断裂。

    这根“线”上,附着着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坚固的“概念”印记,成天虽然看不懂,但能模糊地感知到它的意思——【此门禁闭】。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如果……这些“线”真的是规则的体现,那个【此门禁闭】的印记,真的是施加在门上的“命令”。

    那么,修改这根“线”,或者……覆盖掉那个印记呢?

    就像周维安“编译”丧尸和铁栏那样。只是,他不需要那么复杂,他只需要……改一个字。

    把这个绝对、否定的命令,暂时地、局部地,变成一个有条件的、允许一次通过的指令。

    这个想法本身就让成天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仅仅是思考这种行为,就在透支他某种根本性的东西。肩膀伤口处的“痒”瞬间变成了烧灼的剧痛,眼前的规则“线”晃动得更加剧烈,几乎要让他呕吐出来。

    但他没有选择。

    成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对未知的敬畏都强行压下去。他举起手中那根一路陪伴他的、沾满污渍和血渍的结实木棍。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是用肉眼,是用那种刚刚获得的、极其不稳定且负担沉重的“规则视野”,死死“盯”住了门中央那根剧烈颤抖的、承载着【此门禁闭】概念的规则“线”。

    他想象着自己握着的不再是木棍,而是一支笔。一支可以在这世界底层“画布”上书写的笔。

    他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连同伤口处那灼热躁动的痛苦,一起灌注进这个疯狂的意念里,朝着那根“线”,朝着那个坚固的印记,狠狠地、不管不顾地“划”了过去!

    不是攻击,是覆盖。是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用自身的存在去碰撞和修改既定的规则。

    在精神的世界里,他“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尖啸。不是声音,是更加本质的崩坏。

    “噗——!”

    现实中,成天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暗沉的、仿佛混入了墨汁的色泽,喷溅在面前的水泥地上,嘶嘶作响,冒起淡淡的青烟。他的眼前彻底黑了,不是黑暗,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感和概念的虚无,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太阳穴像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剧痛让他几乎瞬间晕厥。耳朵里充斥着高频的、仿佛玻璃刮擦的噪音。

    他踉跄着后退,背撞在通道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手中的木棍“咔嚓”一声,从中间毫无征兆地断裂,断口处光滑如镜,像是被最精密的激光切断。

    当他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时,他看到,前方那扇金属门周围,那些混乱颤抖的规则“线”并没有消失,但门中央那根最关键的“线”……断开了。

    不是物理的断开,是概念上的“失效”。那个【此门禁闭】的印记,如同被橡皮擦粗暴抹去的铅笔字迹,变得模糊不清。而在它旁边,多了一道极其暗淡的、歪歪扭扭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划痕”。

    成天“读”懂了那道新划痕的意思,因为它就是他自己的意志所化:

    【此门,可通过一次。】

    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成天用断裂的棍子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通道,连接着一个有着巨大观察窗的房间。观察窗内透出幽蓝的、不断变幻的光。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边,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断成两截的木棍,又摸了摸自己依旧剧痛无比的脑袋和像是被掏空了的身体。

    他做到了。以他无法理解的、近乎自毁的方式,修改了一条“规则”。

    代价巨大,但他活下来了,并且通过了。

    他抬起头,看向观察窗。然后,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所有的疼痛和虚弱,忘记了刚刚经历的凶险,忘记了李欣然和周维安。

    他僵在那里,血液仿佛彻底冻结。

    观察窗内,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教堂穹顶般高阔的空间。空间的中央,并排陈列着六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和他之前透过周维安的“窗户”看到的类似,但要大得多,结构也复杂得多。

    培养舱里灌满了不断冒着细微气泡的、深蓝色的粘稠液体。

    每个培养舱里,都悬浮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大多穿着类似病号服或研究员白大褂的衣物,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非固非液的“半融化”状态。皮肤和肌肉的界限模糊不清,像蜡烛般软化、流淌,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维持着基本的人形轮廓。他们的五官大多已经模糊、移位,但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脸。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眼睛。

    大部分人的眼睛还睁着。不是死人的浑浊,而是一种空洞的、失焦的、却又仿佛沉浸在无尽痛苦或迷惘中的眼神。他们的眼珠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望着观察窗,望着窗外的成天。

    其中一个人的脸,在深蓝色液体的荡漾和身体的扭曲中,成天竟然觉得有几分眼熟——那张脸的轮廓,似乎与李欣然记忆闪回中,某个站在她身旁、穿着白大褂、笑着讨论数据的年轻同事,隐隐重合。

    而在这些“半融化之人”的身体周围,在深蓝色的液体中,正缓慢地、持续不断地析出一种东西。

    细小的,闪烁着微弱七彩光芒的,如同水晶碎屑又如同活体菌斑的……

    规则源碎片。

    它们在“生长”,从这些活人的体内,被“培育”出来。

    成天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冰冷的观察窗玻璃上。

    胃里翻江倒海,他却连弯腰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这才是“深瞳计划”真正的“务实方向”。

    原来,周维安所说的“样本”和“稳定锚”,不只是指李欣然。

    原来,毁掉这里,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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