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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牧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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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身体和一大段铁栏,在几秒钟内扭曲、混合成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色彩斑斓的抽象团块,像噩梦里的漩涡。

    最后,漩涡坍缩,消失。

    原地只剩下地面上一小滩暗灰色的、类似金属和骨灰混合的粉末,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臭氧味道。

    笼子缺了一大块,丧尸也缺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周维安关闭了两侧的“窗户”,墙壁恢复纯白。他看向脸色惨白的成天和几乎要呕吐的李欣然,语气依旧平和:“这就是规则的力量。不是破坏,是‘编译’。将一种存在状态,根据输入的规则信息,编译成另一种状态。效率很高,不是吗?比子弹、火焰、爆炸……都更加……优雅。”

    成天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那不是恐惧,是更深层的、对世界基础认知被颠覆后的晕眩和恶心。丧尸的死亡他见过很多次,但这种死法……它挑战的是“事物理应如何存在”的根本逻辑。

    “你……你们一直在做这个?”李欣然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指着左边原本是实验室“窗户”的墙壁,“用碎片……做实验?”

    “是研究,李博士。”周维安纠正道,他走到白色椅子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轻轻拂过光滑的椅背,“七年前那场事故后,计划并没有终止,只是转入了更隐蔽、更……务实的方向。我们意识到,与其好高骛远地追求‘掌控’规则,不如先学会‘观察’和‘应用’。就像人类学会用火,并不是先理解了燃烧的化学本质。”

    他转向李欣然,眼神变得深邃:“而你,李博士,你是那把关键的钥匙。不,说钥匙不够准确。你是……蓝图,是编译器,是我们至今无法复制的、唯一成功与碎片进行过深度‘浅层桥接’而保留了完整神智的样本。你的意识结构,你的记忆烙印,尤其是你亲自签署并用自己的规则共鸣性加固过的‘初始协议’……是稳定更大碎片,甚至尝试进行‘定向编译’不可或缺的参照系和……稳定锚。”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真诚的遗憾:“这七年,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复制了很多你的生理数据,甚至培养了基因克隆体。但不行。桥接要么失败,要么实验体彻底崩溃。只有你,李欣然,只有你这个原始版本,才能真正‘理解’碎片,安抚碎片,引导碎片。我们需要你‘回家’,完成七年前中断的协议。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掌控。”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纯白房间,拥抱外面那个黑暗破败的世界:“想想看,李博士。当我们可以编译物质的形态,编译空间的曲率,甚至编译时间的流速……这个废墟般的世界,将成为我们手中可以随意塑形的黏土。混乱将被秩序取代,危险将被规则驯服。我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牧羊人’。而你和你的‘协议’,将是牧场的基石。”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一种基于理性推导的、宏大的诱惑。不是毁灭世界,是重塑世界。不是成为怪物,是成为新神。

    李欣然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周维安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她本就混乱的记忆和认知上。协议、责任、牺牲、拯救……这些被封印了七年的概念,混杂着对女儿小雨的思念,对赵启明等队友死亡的愧疚,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迷茫,在她脑海里疯狂搅动。

    “那……那他呢?”李欣然突然指向成天,声音颤抖,“他跟这些没关系!他只是个意外被卷进来的人!你们要的是我,给他血清,放他走!”

    周维安的目光再次落到成天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操作了几下金属板,眼睛看着上面跳动的数据。

    “有趣。”周维安轻轻地说,“非常有趣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残余波动。根据我们设置在管道入口和沿途的被动扫描仪记录,这位先生身上携带的规则污染,以及他进入核心区域后引发的局部规则场微扰模式……非常特别。不像普通接触者,也不像失败的实验体。”

    他走近几步,隔着那扇敞开的门,仔细看着成天,尤其是他肩膀和腰侧的伤口位置:“李博士,你可能带回了一个比你自己……更有价值的‘意外’。”

    成天心里警铃大作。他握紧棍子,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放轻松,年轻人。”周维安微微一笑,后退半步,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对你没有恶意。恰恰相反,我看到了……合作的可能性。”

    他竖起两根手指:“两个选择,摆在你们面前。”

    “第一,”他看向李欣然,“李博士,你自愿履行协议,配合我们完成后续的桥接与稳定实验。作为回报,我会立刻提供最高纯度的血清,治愈你和你这位同伴的伤。同时,我保证他的安全,并可以让他带着足够的物资,离开制药厂,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你们甚至可以约定一个未来的见面地点——当新秩序建立,世界被‘编译’得更加安全的时候。”

    “第二,”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你们拒绝。那么,很遗憾。血清不会提供。这位年轻人身上的污染和他特殊的‘扰动价值’,会让他成为我们下一个重要的研究对象。而李博士你……协议终究是要履行的,只是方式会不那么……令人愉快。毕竟,我们等待了七年,投入了无数资源。科学,有时候需要一点点必要的果断。”

    他放下手,安静地等待着,像一个给出了最优解题思路后,等待学生自行领悟的老师。

    纯白的房间,纯白的光。纯白的椅子。

    以及,一个给出非黑即白选择的、温和的恶魔。

    李欣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成天绷紧身体站在她身旁。管道深处隐约的嗡鸣,像是这个世界垂死的脉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铅块。

    成天看着李欣然剧烈颤抖的侧影,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血丝,看着她在责任、恐惧、愧疚和那一丝渺茫的“拯救”希望间疯狂挣扎。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牧羊人要亲自现身,为什么要展示那恐怖而“优雅”的力量,为什么要给出这个看似有选择的选择。

    他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编译”他们的选择。用恐惧、用希望、用愧疚、用理性……编译出他想要的答案。

    而成天自己,此刻也站在了悬崖边上。信任已然破裂,前路皆是陷阱。接受交易,意味着将李欣然推向那个未知的“协议”,换取自己可能的生存。拒绝,则可能是立刻的毁灭。

    他该相信李欣然会为了他和小雨,选择牺牲自己吗?

    还是说,在这种地方,在这种人面前,信任本身,就是最容易被编译的脆弱之物?

    成天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怀里那本微微发热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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