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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高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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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着李欣然的眼睛,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个女人已经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对她来说,毁掉碎片,比活着更重要。

    “你女儿呢?”他问,“小雨怎么办?”

    李欣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

    “如果我回不去……”她声音有些发哑,“她会忘了我。系统会清除她的记忆,就像清除我的那样。她会有一个新的‘妈妈’,一个系统安排的程序,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她会平安长大,结婚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不会记得曾经有个女人,为了一个她永远无法理解的理由,死在了这个鬼地方。”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但成天看见,她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掐出了深深的白痕。

    “那不如活着回去。”成天说,“活着回去,告诉她这一切。告诉她妈妈没有抛弃她,妈妈在战斗。”

    李欣然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成天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点真正的温度。

    “你知道吗,成天。”她说,“你这种人,在这种地方,通常死得最快。心不够狠,想得太多,总相信还有希望。”

    “但我活到现在了。”成天说。

    “是啊。”李欣然把照片小心收好,“所以你是个意外。而我……”她顿了顿,“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意外了。”

    她伸出手,不是握枪的手,是空着的左手,掌心向上。

    “合作吧。”她说,眼睛看着成天,“不是胁迫,不是利用。真正的合作。我帮你拿血清,你帮我炸了那个鬼地方。然后,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出去……”

    她没说完,但成天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点微弱但真实的笑意,看着她眼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长期握枪磨出的硬茧。但握得很用力。

    “合作。”成天说。

    李欣然点点头。她松开手,从腰后摸出手铐钥匙,递给成天:“这个,不需要了。”

    成天接过钥匙,揣进口袋。手腕上那圈深红色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好像随着这副手铐的解开,一起卸掉了。

    “现在,”李欣然看了眼天色,“我们等到傍晚。黄昏时分,光线最差,巡逻队也会最松懈。那时候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轮流休息、警戒。成天趁着李欣然睡觉时,偷偷拿出笔记本。本子安安静静,没有发热,也没有新提示。他翻开书页,看着那些已经出现的文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本书,这个系统,这一切……好像都在等着什么。

    等着他做出选择?等着他走向某个既定的结局?

    他合上本子,塞回内兜。不想了。现在想什么都没用。活下去,拿到血清,然后……帮李欣然炸了那个鬼地方。

    傍晚来得很快。昏黄的日光开始西斜,把制药厂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只趴伏的巨兽。厂区里的灯光陆续亮起,不是电灯,是火把和汽灯的光,在渐深的暮色里摇曳不定。

    巡逻队换岗了。新上来的这队人明显比白天的松懈,几个人聚在门口抽烟,说笑声隐约传来。

    “就是现在。”李欣然低声说,背上背包,“跟我来。”

    两人猫着腰,借着废墟和杂草的掩护,绕到制药厂西北角。这里离正门很远,围墙外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草里堆着不少废弃的工业零件和破桶。

    锅炉房就在围墙里面,是个低矮的砖砌建筑,烟囱早就塌了半截。围墙在这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内凹,形成一个小小的视觉死角。

    李欣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钩爪,爪头磨得很尖,后面连着十米长的尼龙绳。她掂了掂重量,后退两步,助跑,甩臂——

    钩爪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围墙,精准地卡在墙顶两根钢筋之间。

    她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然后看向成天:“我先上。你等我信号。”

    成天点头。李欣然双手抓住绳子,脚蹬墙面,动作利落地往上爬。她的腿伤显然影响了发力,爬得比平时慢,中途停了好几次,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光线下闪闪发亮。但她最终还是翻过了墙顶,消失在围墙那边。

    成天等了大概一分钟,墙那边传来三声轻微的敲击声——安全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手掌上的伤口被粗糙的尼龙绳摩擦,疼得他直抽冷气。他咬紧牙,脚蹬墙面,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到一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黑黢黢的荒草,远处废墟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风从耳边吹过,带来围墙那边隐约的人声和……某种低沉的、像是机器运转的嗡鸣。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上爬。终于,手指够到了墙顶。他用力一撑,翻过铁丝网——网上的倒刺挂住了他的裤腿,撕开一道口子。他顾不上检查,顺着绳子滑到围墙内侧,落地时一个踉跄,被李欣然扶住。

    两人蹲在墙角阴影里,屏息观察。锅炉房就在十米外,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主楼方向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正在逐渐远去。

    “走。”李欣然压低声音,贴着墙根冲向锅炉房。

    成天紧跟在后。两人闪身进门,李欣然立刻反手把门闩上。

    锅炉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破损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和围墙外壕沟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李欣然打开战术手电,光束扫过。房间很大,中央是已经锈成一坨废铁的锅炉本体,周围散落着铲子、铁锹、破损的推车。墙上挂着几件脏兮兮的工作服,像风干的人皮一样悬在那里。

    “检修井在那边。”李欣然指向锅炉后方。

    两人绕过去,果然看见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铸铁井盖,盖子上铸着“检修专用”四个字,已经锈得几乎看不清了。井盖中央有个锁孔。

    李欣然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去,拧了拧。

    没动。

    她又试了试,还是没动。锁孔锈死了。

    “让开。”成天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消防斧,双手握住,举过头顶,狠狠劈向锁孔周围的铁锈。

    “铛!铛!铛!”

    每一下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响声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成天心里急得要命,这动静,外面肯定能听见!

    但李欣然没有阻止他。她端着枪,守在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在第七下时,锁孔周围的铁锈崩裂了。成天扔下斧头,抓住井盖边缘的拉环,用力往上掀——

    井盖纹丝不动。太重了,一个人根本掀不开。

    李欣然过来帮忙。两人一起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一、二、三——起!”

    井盖终于被掀开了,翻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巨响。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浓重霉味的风从井口涌上来,吹得两人打了个寒颤。

    井口下面黑漆漆的,手电光只能照下去两三米,就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固定在井壁上,向下延伸。

    李欣然先下,成天紧跟。铁梯很滑,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往下爬了大概五米,脚踩到了实地——是条狭窄的水泥通道,高度只够人弯腰行走,两侧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积着没过脚踝的污水。

    通道尽头,是一扇圆形的金属舱门,门上有个转轮阀门。

    “第一道阀门。”李欣然对照着草图,“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半圈。”

    她握住转轮,开始操作。阀门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的通道里被放大得震耳欲聋。成天紧张地回头看向他们下来的井口——如果有人听见动静过来查看,他们就被堵死在这里了。

    终于,“咔哒”一声,阀门解锁了。李欣然用力拉开舱门。

    门后,是直径八十厘米的圆形管道。管壁是某种光滑的金属材质,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管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像一条巨蟒的食道。

    “跟紧我。”李欣然弯腰钻进管道,“记住,里面还有两道阀门,间隔大约五十米。开关顺序草图上都有,别弄错。”

    成天深吸一口气,也钻了进去。管道里很滑,全是湿漉漉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爬行时手掌按上去,恶心感直冲脑门。空气又闷又潮,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呼吸都变得困难。

    两人一前一后,在管道里艰难爬行。手电光在光滑的管壁上反射,形成晃动的光斑。成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喘息声,还有管道深处传来的、某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很像他在围墙外听到的机器运转声,但更近,更清晰。

    而且,随着他们越爬越深,他肩膀的伤口开始隐隐发热。不是疼痛,是那种熟悉的、像有东西在皮肤下蠕动的感觉。

    笔记本也开始发烫。

    成天咬着牙,继续往前爬。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第二道阀门。李欣然按照草图操作,打开,两人继续前进。

    第三道阀门出现在管道开始向下倾斜的位置。操作更复杂,需要先逆时针转五圈,停三秒,再顺时针转两圈。李欣然的手很稳,但成天看见她额头的汗珠已经连成了线,顺着下巴往下滴。

    “咔哒。”

    阀门解锁了。李欣然拉开舱门,手电光往前照——

    管道到这里突然变宽了,变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形空间。正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而在门旁边的墙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液的东西,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

    圆圈。里面的三道弧线。那个眼睛。

    符号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欢迎回家,李队。】

    【协议,在等你签字。】

    李欣然僵在了那里。手电光在她颤抖的手里摇晃,光斑在符号和那行字上来回跳动。

    成天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密道。

    这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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