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看着我们……”
成天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李队命令立即撤离……但我们来时的路被封死了……有东西在追我们……不是丧尸……是别的东西……移动速度很快……没有声音……王磊被拖走了……我们只听见他的惨叫……然后……然后就没声音了……”
李欣然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我们分散撤离……我和李队一组……我们躲进这栋房子……她受伤了……伤得很重……我需要药……但急救包在逃跑时丢了……她说不要管她……让我把数据送出去……我说要死一起死……”
声音到这里停了很久,只有电流的杂音。
然后,赵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很轻,轻得像耳语:
“……她睡着了……我在她药里加了镇静剂……对不起,李队……但你必须活着出去……你女儿还在等你……”
李欣然的呼吸骤然停止。
“……我把芯片埋在这里……如果你能找到……如果你还活着……记住……不要相信系统……任务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眼睛’在看着我们所有人……规则源不是要回收……是要被激活……我们只是……祭品……”
话音未落,音频里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撞碎了门。
赵启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喘息声、杂物被撞翻的声音。
“它们找到我了……李队……对不起……我……”
一声闷响。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电流的杂音。
音频结束了。
设备屏幕的蓝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风还在吹,荒草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天边,最后一点昏红的光正在被深沉的暗红色吞噬,黑夜要来了。
李欣然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已经死掉的设备,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成天看着她,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音频里的话:不要相信系统……任务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祭品……
还有那句:你女儿还在等你。
李欣然有女儿?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成天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那么瘦,肩膀塌着,浑身上下每一个线条都在诉说着崩溃。
“李欣然……”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你……还好吗?”
李欣然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成天以为她真的变成石头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一滴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不是冰冷的死,是燃尽的死,像大火烧过后的灰烬,只剩一片空洞的、没有温度的余烬。
“我女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叫小雨。今年六岁。喜欢粉色,喜欢兔子,喜欢听我讲睡前故事。我离开家那天,她抱着我的腿哭,说妈妈不要走。”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记得。
“我告诉她,妈妈是去执行重要任务,很快就回来。她问我,什么任务比陪我还重要?”李欣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说,是拯救世界的任务。”
她笑了。低低的、压抑的、带着疯狂边缘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拯救世界……哈……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我连自己的队友都救不了……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刺耳得像玻璃碎裂。
成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得浑身颤抖,看着她笑得弯下腰,看着她笑得……终于笑出了眼泪。
那眼泪是无声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里那个破碎的设备上。她没有擦,就那么跪着,笑着,哭着,像个彻底坏掉的、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成天慢慢走上前,在她身边蹲下。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还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女儿,记得你的队友,记得你是谁。你没有完全忘记。”
李欣然的笑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点余烬,好像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系统在清除我的记忆。”她哑着嗓子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每一次任务结束,他们都会清洗我们的记忆,只保留必要的战斗技能和任务指令。但我……我偷偷做了抵抗。我在潜意识里埋了锚点……那些碎片……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画面和声音……是我自己的记忆在试图回来。”
她看向成天,眼神复杂:“你肩膀上的污染……那些时空错位的碎片……它们不只是污染。它们是钥匙。它们在激活我那些被锁住的记忆。”
成天愣住了:“我的伤……在帮你恢复记忆?”
“准确说,是规则源的辐射,通过你的伤口作为媒介,在干扰系统的记忆封锁。”李欣然擦了把脸,动作粗鲁,“所以我必须保住你的命。不只是为了血清……我需要你活着,作为我找回自己的……锚。”
她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塌了一半的院墙。她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呼吸又深又重。
成天坐在她旁边,脑子里一团乱麻。信息量太大了——系统清除记忆、任务陷阱、规则源激活、祭品……还有,李欣然把他当成人肉记忆恢复装置。
但他没有感到被利用的愤怒。相反,他看着她疲惫不堪的侧脸,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这个拿枪指着他、说要清除他的女人,自己也不过是系统牢笼里一只挣扎的困兽。她可能比他更早进来,经历了更多,失去了更多,甚至……连自己都快失去了。
“那个‘眼睛’标志。”成天换了个话题,指了指地上那张照片,“是什么?”
“深瞳计划。”李欣然闭着眼,声音疲惫,“一个跨国联合项目,名义上是研究末世病毒的解药和人类进化可能性。实际上……是在挖掘和研究‘规则源’——那些让世界变成这样的异常现象的源头。第七特勤队,就是他们培养的尖刀,专门负责最危险的前线任务。”
她睁开眼,看向远处天际最后一点光:“赵启明说得对。任务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我们不是去回收样本……我们是去当激活规则源的祭品。死在那里的人,他们的生命能量……会成为燃料。”
成天脊背发凉:“那我们现在去制药厂……”
“是去送死。”李欣然说得直白,“但我必须去。不只是为了血清,也不只是为了找回记忆。我要毁了那个地方。我要毁了所有数据,所有样本,所有……该死的一切。”
她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那是彻底失去一切后,唯一还能支撑人站起来的东西:毁灭的意志。
成天看着她,突然问:“你刚才说,你有办法进入制药厂地下三层?”
李欣然转头看他:“有后门。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直通地下三层设备间。那是当年施工时的漏洞,只有参与建造的核心人员知道。赵启明……他在最后的音频里暗示了位置。在照片背面。”
成天一愣,拿起那张合影翻过来。
照片背面,在褪色的合影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老地方’见。如果我不在,钥匙在‘眼睛’下面。】
“老地方?”成天皱眉。
“特勤队的暗语。”李欣然接过照片,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指的是我们在基地训练时,常去偷懒的一个废弃通风井。‘眼睛下面’……”她想了想,“制药厂正门的厂徽,就是一个抽象的眼睛标志。下面……应该是基座。”
她站起来,腿伤让她趔趄了一下,成天扶住她。这次她没有推开。
“天快黑了。”她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去制药厂。”
“你的腿……”
“死不了。”李欣然从急救箱里翻出镇痛剂,又给自己打了一针,“走吧。”
她收拾好东西,把赵启明的数据芯片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
成天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尸体还趴在那里,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风还在吹。
吹过荒草,吹过废墟,吹过这个已经死掉的世界。
也吹过两个活着的、却好像已经死过一遍的人。
他们离开小院,走进更深、更暗的夜色里。
而成天怀里,那张合影的照片背面,那行小字在黑暗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老地方’见。】
【如果我不在,钥匙在‘眼睛’下面。】
钥匙……
通向真相的钥匙?
还是通向毁灭的钥匙?
成天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命。
也为了……身边这个正在一点点找回自己、也正在一点点走向毁灭的女人。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们。
远处,制药厂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睁着它那只抽象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