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去,有故事——而有故事的人,就有弱点。
又走了半小时,他们进入一片看起来像是城市边缘的区域。建筑变低,空地变多,路边开始出现杂草丛生的绿化带。成天肩膀的疼痛已经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搅。他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李欣然突然举起手,握拳。
成天立刻蹲下,躲到一截断裂的水泥管后面。他顺着李欣然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前方大约一百米处,有个小公园——或者说,曾经是公园。现在里面的树木大多枯死了,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求救的手。公园中央有个雕塑群,几个抽象的人形雕塑围成一圈,但大多已经残缺不全。
李欣然用手语比划:原地等待,我去侦查。
成天点点头。看着她猫着腰,利用地形掩护快速接近公园边缘。她的动作专业得可怕,每个掩体的选择、每次移动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仿佛这片区域的地图早就印在她脑子里。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凝重。
“公园里有一只畸变体。”她压低声音,“在雕塑群附近徘徊。我们得绕过去。”
“绕得开吗?”
“可以,但要多走一小时。”李欣然看了眼成天的肩膀,“你的伤等不了那么久。而且……”她顿了顿,“公园另一边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医疗用品。我看见一个急救箱,掉在雕塑旁边,应该没被污染。”李欣然看着成天,“里面有抗生素,可能还有镇痛剂。你要不要赌一把?”
成天苦笑。这算什么选择?绕路可能死在半路,闯过去也可能死在公园里。
“怎么赌?”他问。
“我引开畸变体,你去拿急救箱。”李欣然说,“拿到后,往北跑,公园北门外汇合。如果我没来,你就自己去找制药厂。”
成天盯着她:“你会来吗?”
李欣然沉默了两秒:“我会尽量。”
这不算承诺,但成天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告诉他,她有可能会死。这个认知让成天心里一沉。不是为她担心,而是为自己。没有她,他活不到制药厂。
“好。”他最终说,“我跟你去。”
李欣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望远镜,递给成天:“看到那个最高的雕塑了吗?左边第三个,底座下面,银色箱子。”
成天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公园中央的雕塑群在镜头里清晰起来——那是几个抽象的人形,手拉手围成一圈,但大多已经缺胳膊少腿。左边第三个雕塑是个女性形象,只剩下半身,上半身不知所踪。在它底座旁边,确实有个银色的箱子,半掩在枯叶里。
“看到了。”成天说。
“等我开枪,你就冲过去。拿到箱子立刻跑,别回头。”李欣然检查了下枪,又抽出匕首插在腰后,“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别回头。”
成天点头,把望远镜还给她。李欣然接过,突然又说了一句:“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去制药厂,找地下三层。血清可能在最里面的冷藏库。密码是0427。”
成天愣住了。这是……遗言?
李欣然没给他问话的机会。她已经转过身,猫着腰往公园侧面移动。成天看着她消失在枯树后面,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棍子。
他趴在水泥管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银色箱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肩膀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他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突然,公园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畸变体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不是丧尸的嘶吼,更像是某种野兽的怒吼,带着狂暴的愤怒。
成天猛地站起来,冲向公园。
他踩着枯枝败叶,穿过歪倒的栏杆,直奔雕塑群。视野余光里,他看见公园另一侧有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至少三米高,身躯臃肿,手臂长得不成比例。那东西正追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枯树间穿梭。
成天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扑到雕塑底座旁。他抓住银色急救箱的提手,拽出来——箱子比想象中沉。他抱起来,转身就往北跑。
身后传来第二声枪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成天不敢回头,拼命往前冲。枯枝抽打着脸,他不管;脚下绊到树根,他踉跄几步继续跑。肺像要炸开,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
终于,他冲出了公园北门,摔在硬化路面上。急救箱脱手滚出去老远。
成天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向公园——里面静悄悄的,没有枪声,没有咆哮,什么都没有。
李欣然没出来。
成天的心沉到谷底。他靠着栏杆滑坐在地上,盯着公园入口。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在他准备自己离开时,公园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拖着地。
成天抓起棍子站起来,心脏提到嗓子眼。会是李欣然吗?还是那个畸变体?或者……别的什么?
一个身影从树丛后走出来。
是李欣然。但她的样子让成天倒抽一口冷气——作战服左肩处撕开一个大口子,下面血肉模糊。她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走路时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微微踉跄。
但她还活着。手里还握着枪。
成天跑过去扶她。李欣然摆摆手,自己走到路边坐下,靠着灯柱。她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给成天。
是个黑色的金属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扯下来的。金属片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中央蚀刻着一个标志——一个抽象的、由三道弧线组成的眼睛。
“从畸变体身上扯下来的。”李欣然声音嘶哑,“收好,可能有用。”
成天接过金属片,触手冰凉。他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打开急救箱。里面东西很全:抗生素、镇痛剂、纱布、酒精,甚至还有一盒缝合针线。
他拿出镇痛剂,犹豫了一下,先递给李欣然。
李欣然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自己注射到大腿。然后她指了指抗生素:“你先用。伤口再感染,我们今晚都到不了制药厂。”
成天没客气。他扯开肩膀的衣服,伤口已经肿得发亮,皮肤下的黑色脉络像蛛网般扩散。他咬开酒精盒盖,直接倒上去——
“嘶!”他疼得浑身一颤。
李欣然突然伸手,按住了他发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我来。”她说,拿过酒精和纱布,“你看着周围。我们在这里不能待太久。”
成天点点头,转身背对她,面朝公园方向警戒。他能感觉到李欣然在身后处理他的伤口,动作依然专业,但比之前慢了,也轻了。
“那个畸变体……”成天忍不住问,“死了吗?”
“死了。”李欣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踩死了一只蚂蚁,“但它的尸体……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它的内脏里,有这个。”李欣然把一块沾着黑血的金属片塞到成天面前——和刚才那块类似,但更大,上面的眼睛标志更清晰,“畸变体不该有这种东西。这是……植入物。”
成天盯着那个眼睛标志,后背发凉:“谁植入的?”
李欣然没回答。她包扎完伤口,收拾好急救箱,扶着灯柱慢慢站起来:“该走了。天黑前得找到过夜的地方。”
成天也站起来,背上急救箱。他看了眼李欣然的腿:“你能走吗?”
“能。”李欣然已经开始往前走,虽然步伐明显不稳,“跟上。”
两人继续往北。天色渐渐暗下来,血红的天光被更深的暗红色取代,像凝固的血。街道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远处已经能看到工业区模糊的轮廓。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李欣然突然停下。
她盯着路边一栋半坍塌的平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成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开始没看出什么特别——就是栋普通的房子,门倒了,窗户全碎。
然后他看见了。
平房前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作战服。
和李欣然一模一样的黑色作战服。
成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李欣然,看见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握着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苍白得像纸。
“李欣然?”成天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她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崩塌。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踉跄,像个梦游的人。
成天跟在她身后。走近了,他看清了尸体的样子——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脸朝下趴着,后颈处有个巨大的伤口,几乎把头切下来一半。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但作战服还算完整,左臂上有个臂章,图案是……
成天眯起眼睛。是那个眼睛标志。和三道弧线组成的眼睛一模一样。
李欣然在尸体旁跪了下来。她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尸体的肩膀。然后她摸向尸体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电子设备,屏幕碎了一半,但还有微弱的蓝光在闪烁。
她拿起设备,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滑动。设备发出“滋啦”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充满杂音的男人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重复……规则源暴走……封锁区已失效……请求撤离……请求……”
声音突然拔高,变得惊恐:
“它们来了!它们找到我们了!李……李队……别回……”
声音戛然而止。
设备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李欣然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死掉的设备,一动不动。风吹过,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眼睛——那双永远冰冷的、像机器一样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
成天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队?
她在来到这里之前,是某个队伍的队长?
她的队友死在这里,死在那个眼睛标志下?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成天突然想起笔记本上的话:【不要相信任何队友】。
他看着李欣然的背影,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手里那个破碎的设备。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拿枪指着他的女人,可能比他更早,就成了这个游戏的囚徒。
而游戏的名字,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