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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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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的身影步入那片渐亮的天光与喧嚣之中,很快便看不真切。

    裴清许依旧坐在原地,听着外头缆绳抛掷的闷响,船板搭放的吱呀声,以及陡然清晰起来的、属于青州的、熟悉的乡音吆喝。

    水路结束了。

    “小姐,”

    王妈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安抚与提醒。

    “船已泊稳。舅老爷派来的管事和车马,已在跳板那头候着了。咱们……该下船了。”

    王妈妈口中的“舅老爷”,指的是裴清许的二舅,王仲谦,她母亲的兄长,如今王家实际掌管庶务的人。

    裴清许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江水、潮湿的木板、尘土、鱼腥,以及人间烟火混杂的、独属于故土码头的复杂气息。

    她站起身,无需搀扶,自己挺直了那略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

    “走吧。”

    她迈开了脚步,踏上连接船舷与岸边的跳板。

    木板在脚下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江水的湿冷气息从缝隙间幽幽渗透上来。

    一步,两步……离船,上岸。

    粗糙而坚实的石板码头彻底取代了多日来船上习惯了的微微摇晃的甲板触感。

    “清许我儿!”

    一个洪亮中带着急切与疼惜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嘈杂,由远及近。

    二舅王仲谦已快步到了近前,他身着赭色福字团花缎面袍子,身形微胖,面庞圆润,此刻眉头紧蹙,眼中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激动与怜惜,伸手便虚虚扶住了她的手臂。

    “一路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的目光飞快地、仔细地扫过她全身,尤其在垂纱重重的帷帽上停顿了更长的一瞬,那眼神里的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透过纱幔,已经看到了她所受的苦楚。

    “瞧瞧,瘦了这么多……定是受了大罪了!

    快,车就在那边,你外祖父、外祖母一早就在府里盼着了,咱们这就回家!”

    王仲谦那句“受了大罪了”和“回家”,带着浓重的青州乡音和毫不掩饰的疼惜,轻易撬开了她紧闭多日的心防。

    连日来的强自镇定、暗地里的审慎权衡、面对伤痕的麻木、对前路的茫然……

    所有被她用冷静外壳死死压下的委屈、惊惶、痛楚与疲惫,在这最熟悉亲切的乡音和最直白朴素的关怀面前,轰然决堤。

    帷帽的轻纱后,一直强撑着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

    泪水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有些沁入覆脸的纱布边缘,带来微微的刺痛与湿凉。

    她喉咙哽住,想开口说“二舅,我没事”,却只发出一点压抑的、破碎的气音,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她本是父母掌上明珠,一朝祸起,容颜损毁,前途未卜,如飘萍般南下。

    这一路,她告诉自己必须清醒,必须克制,不能示弱,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至少表面如此。

    可直到此刻,直到听见血脉相连的亲人用最熟悉的声音说出“回家”,那根一直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承受不住,铮然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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