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时,那真实的恐惧和颤抖;在“欺诈棋局”为他挡下陷阱时,肩头瞬间被鲜血浸透的温热;在“记忆回廊”紧紧抓住他手腕时,指尖传来的冰凉和坚定……那些眼神,那些下意识的保护动作,那些深夜低声交流时毫无保留的信任……是“观察者”的表演能做到的吗?如果她是“管理员”的人,在“欺诈棋局”被真正管理员势力逼迫到绝境时,为何要与他共同赴死?
陈莽这个糙汉子,会因为队友受伤而暴怒,会因为看到孩子形态的怪物而手下留情,会毫不掩饰地对团队里每个人表达最直白的关心和信任。他那份滚烫的、有时甚至略显笨拙的义气,是“执行者”的伪装能完美模拟的吗?如果他是“守望者”的利刃,在周医生背叛、团队最脆弱的时候,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清除”或“控制”成天,为何反而拼死断后?
吴教授……那个固执又可爱的老头,会为了一个历史谜题的真伪和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会在危险来临时虽然害怕却依然试图用身体挡住年轻人,会珍而重之地保存着每一份可能关乎文明真相的残破书页。他对知识的纯粹渴求,对历史的敬畏,那份学者特有的迂腐和执着,是“接近真相”的利用动机能完全催生出来的吗?
不!不对!
镜子里呈现的“身份”,或许包含了一点点真实的碎片——比如吴教授可能真的在研究里偶然触及了“方舟”的边缘,陈莽的过去或许确有隐秘,李欣然的冷静和观察力或许有某种特质——但它把这一点点碎片,无限放大,扭曲,并且强行赋予了最冰冷、最具背叛性的动机和目的!
它抽离了所有“人”的温度,只留下功能性的标签。它把“经历”和“情感”的混沌奇迹,简化成了“计划”和“利用”的直线逻辑。
这就是矛盾!最大的矛盾!
成天猛地抬起头,不再看镜子,而是看向现实中慌乱、痛苦、充满怀疑的队友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劈开迷雾的决绝:
“都看着我!别看那鬼镜子!”
他的喝声让其他三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他。
“镜子里的东西,”成天快速说道,语速快得像在开枪,“可能有百分之一的事实碎片,比如教授你可能真的研究过相关课题,陈莽你的过去或许不简单,欣然你的特质可能被某些存在注意到过……但是!”
他加重语气,目光如炬,扫过每个人的眼睛:“它把这一点点东西,放大成了我们的全部!它把我们一路走来的所有选择、所有感受、所有他妈的活生生的经历,都变成了狗屁不通的‘预设’和‘利用’!我问你们,也问我自己——”
他指向李欣然:“在棋局里,你扑过来替我挡那一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任务’还是‘他不能死’?”
李欣然苍白的脸上猛地涌上一股血色,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只看到你要碰到那个东西了!”
成天指向陈莽:“在荒原,你明知道留下来断后可能回不来,为什么还要骂着娘冲上去?”
陈莽眼睛更红了,低吼道:“废话!因为老子把你们当兄弟!当自己人!不然为啥?”
成天最后看向瑟瑟发抖的吴教授,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坚定:“教授,你告诉我,你研究那些东西,是因为想‘利用’我们找到什么数据,还是单纯因为你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在这里,人类文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教授浑浊的眼睛里,迷茫和恐惧渐渐被一股熟悉的、属于学者的执拗光芒取代。他挺直了佝偻的背,声音颤抖却清晰:“老朽……老朽一生治学,只为求真!若为利用他人,老夫何必一次次豁出这把老骨头与你们同行?老夫贪生怕死得很!但……但真相在前,同道在侧,有些路,不得不走,有些险,不得不冒!此乃学者本心,非是……非是镜中冷血之辈!”
当每个人凭着本心,喊出这些话时,那四面流淌着水银光泽的镜子,骤然发出了“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
镜面如同被重击的冰层,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镜中那些蛊惑人心的影像变得支离破碎,扭曲模糊,然后连同镜子本身,一起炸裂成无数闪烁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认知偏差校准 – 第二阶段通过。】
【识别核心矛盾:功能性身份标签与真实情感联结经历的不可调和性。】
【认知稳定性恢复:71%。】
【部分深层记忆屏障松动……】
冰冷的提示音响起,但没人松口气。
客厅中央,那三块半透明屏幕旁边,光点重新凝聚,这一次,形成了一小段模糊的、不断跳帧的影像。
影像中,依旧是那个年轻的研究员“成天”,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神却亮得吓人,正对着记录设备急促地说:
“……他们发现了……‘方舟’的创造者们,一部分认为文明应以‘绝对秩序’保存,另一部分坚持保留‘自由意志的火种’……冲突无法调和……最高权限被强行分割……我被……选中执行‘弥合计划’,但我需要时间……我把关键的‘引导协议’和‘重启密匙’藏在了……系统最深的……认知回廊的‘起源之间’……找到它……需要三块密钥碎片……和……和‘共鸣’……”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闪了闪,彻底消失。
破败的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四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刚才镜子引发的激烈情绪尚未平复,这段新的影像又带来了更巨大的信息量和疑问。
起源之间?共鸣?
成天用力抹了把脸,感觉精神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看向队友们,从他们眼中,他也看到了尚未散尽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坚定,以及同样沉重的疑惑。
“刚才……”李欣然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谢谢。”
陈莽重重喘了口气,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成天的肩膀,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教授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成天深深鞠了一躬:“成天小友,老夫……惭愧。”
成天摇摇头,刚想说什么。
整个破败的客厅,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而是像沙塔被水流冲刷,墙壁、地板、天花板,一切都在迅速变得透明、虚化,化作流沙般的数据光粒向下沉降。
脚下传来失重感。
“抓紧!”成天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黑暗吞噬了一切。
下坠。
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
“咚!”
并不是很疼,他们摔在了一片坚实、冰凉、光滑的平面上。
黑暗退去。
成天晃了晃发晕的头,撑起身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比宏伟寂静的所在。
他们似乎位于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空间边缘。脚下是宛如黑色水晶般光滑的地面,延伸向望不到头的远方。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星河的黑暗。而在环形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无法形容其形态的、缓缓脉动的巨大光团。光团由无数细微的、不断生灭的规则符文和流动的数据链构成,散发出柔和而古老的光芒,那是“终焉之庭”一切规则的源头具象。
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和神圣感,混合着冰冷到极致的机械秩序感,扑面而来。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光滑的地面上,静静地悬浮着两个东西。
第二块“核心密钥碎片”,以及……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头般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符号。
与此同时,那冰冷的系统广播,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僵硬的语调,在广阔到令人心悸的空间中响起:
【认知偏差校准 – 最终阶段完成。】
【认知稳定性确认:达标。】
【欢迎抵达:核心层 – ‘起源之间’ 外围观测台。】
【检测到第二密钥碎片契合点,及……未知高优先级指令载体。】
【请接触,以验证……最终权限。】
成天看着那块黑色令牌,又抬头望向空间中央那宏伟到令人窒息的核心光团。
最终权限?
验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边刚刚共同经历过信任炼狱的同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