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让他保持了克制。
他沉声道:“清雪同志,我遇到一件非常棘手的事,需要立刻去一趟沪市,但介绍信办不下来。”他没有透露具体原因,只强调了紧迫性。
沈清雪听了,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追问原因,而是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纸笔思索起来。
‘以个人名义跨省确实不可能。但如果是公务……’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忽然有了主意,‘前几天厅里正好在讨论派人去沪市第一食品厂考察新的罐头密封技术,一直没定下人选。我可以为你争取。’
她看着林建国,语气果断:“你等一下。”
说罢,她竟直接走到办公室的电话旁,拿起话筒,熟练地要了一个省委大院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压低却清晰:“张叔叔吗?我是清雪。我父亲睡下了吗?……没睡就好。有个紧急情况,我想请您帮个忙,动用一下轻工厅的预备名额……”
电话那头的声音林建国听不清,但沈清雪的对话简短有力。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这才松了口气,额角甚至沁出细微的汗珠。
“搞定了。介绍信明天一早厅里会开好,我让司机去取,然后直接送到火车站给你。”
她顿了顿,为难地道:“但……火车票……”
她面露难色,“现在临近月底,去沪市的票早就没了。”
林建国心中大定,这已经解决了最大的难题!他立刻道:“只要有正式的介绍信,车票我有办法!”
沈清雪却摇了摇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电话本,翻到一页:“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一个铁路调度室主任的电话,你明天直接去车站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加座或者跟车的位置。条件会苦一点,但能保证你上车。”
沈清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有一些全国粮票和工业券,出门在外用得上。另外,还有几张外汇券,以防万一。”
她顿了顿,看着林建国的眼睛,轻声提醒道:“沪市和我们这里不一样,那里是全国的窗口,很多事情,不是在车间里能解决的,得靠人际交往。我父亲有次开会提过,南方一些重要的外贸洽谈和情报交换,都集中在两个地方:国际饭店,还有……和平饭店。这两个地方鱼龙混杂,你如果要去,务必小心。”
她看着林建国,补充道:“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到了那里,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林建国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气质出尘,实则心思缜密且颇有人脉的女孩,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这不止是简单的帮助,更是一种无需言语的信任和不动声色的支持。她没有问他去沪市到底要做什么,却已经预判了他的需求,为他考虑好了一切。
林建国沉默地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
他经历过生死,见惯了人心,却第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这种不问缘由、不动声色,却又沉甸甸的信任。
这已经超出了帮忙的范畴,这是在为他的未知前路披荆斩棘。
他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大恩不言谢”堵在喉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清雪同志,谢谢你。”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清雪同志”,而是连名带姓,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沈清雪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分量,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浅浅一笑,第一次没有用“林厂长”这个官方称呼,而是轻声回应:“我们是同志,不是吗?”
她准备转身离开,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带着淡淡墨香的硬壳笔记本,递给林建国。
“这个给你。”
林建国接过,触手是温润的硬纸壳,上面没有任何字样,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沈清雪将那个硬壳笔记本往他手里又推了推,轻声但坚定地补充道:“我希望你带回来的,不只是见闻,更是能改变我们这里的火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繁华的沪市,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与好奇,声音也轻了些许,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少女情态:“当然……如果方便的话,也帮我看看。书本和报告上都是些干巴巴的数字和口号,我想知道,那里真实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穿什么、聊什么,百货大楼里最抢手的是雪花膏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我想通过你的眼睛,看一看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说到最后,她补上了一句:“建国同志,注意安全。”
林建国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那上面似乎还留有她的余温。他看着沈清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吉普车远去,车灯的光芒消失在夜色深处。
林建国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一手握着那张通往沪市的车票,一手握着那个墨香犹存的笔记本。
晚风吹过,让他焦灼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他心中转而涌起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
佛爷,黑杜鹃……我来了。